江左伪郎
街亭,
魏营。
张郃已经快疯了。
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
手底下的人全被那几百个蜀军残兵,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白天,他派出去的搜山部队,前脚刚钻进山林,后脚就被冷箭、陷阱、滚木伺候得明明白白。
那些蜀军就像长在南山里一样,他们知道哪片林子能进人,哪条溪涧能藏身,哪道坡爬上去了能跟你玩失踪。
他们损兵折将,却连蜀军的毛都抓不着。
到了夜里,还是老样子。
只要营里的士兵刚卸下甲胄,沾着枕头要合眼,南山里就骤然炸起震天的锣鼓声、喊杀声,时不时还有冷箭“嗖”地一声射穿帐帘,钉在帐柱上,吓得全营士兵瞬间弹起来,抄起兵器列阵戒备。
可等了半天,山林里又没了动静,只有夜风呜呜地在吹,南山深处猫头鹰咕咕地在叫。等刚要松口气躺下,新一轮的袭扰就又来了。
一晚上如此这般,反复五六次,他四万大军,连日来愣是没合过一次眼。
现在的魏军,个个顶着黑眼圈,精神萎靡,站着都能睡着,看什么都像蜀军,风一吹草一动,就吓得赶紧放箭,帐帘被风掀一下,就纷纷拔刀。
昨夜巡营,费曜亲眼看见——一个守帐的士兵,被夜风掀起的帐帘吓了一跳,拔刀就砍。
刀很快,布很薄。帐帘无声地裂成两半,裂口整整齐齐。
那士兵举着刀,愣在原地,半晌才认出自己砍的是一块布。
费曜没罚他。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四万多人全成了惊弓之鸟,早已没了初下街亭时的意气风发。
更让张郃心慌的是南山上的旗号。
第一天,只有南山主峰附近稀稀拉拉插了几面蜀军旗帜。第二天,旗帜多了起来,从主峰往两翼蔓延,东边的山脊上有,西边的崖口上也有。到了第三天清晨,巡营的士兵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南山上一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蜀军直接把旗子插在他们营门口了。
巡营的士兵们低着头,没人敢往那个方向看。
张郃站在辕门口,仰头望着那片旗海,手按在刀柄上。
晨风把他的花白胡须吹得飘起来,他眯着眼,脸上的皱纹比三天前深了一倍。
那面旗子就离他不过两百步,旗角在风里抖动着,像一记记抽在脸上的耳光。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寸,又松开了。
不是忍住了,是他忽然不知道这一刀该砍向谁。
这个念头让张郃后背一凉。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这漫山遍野的蜀军战旗,密密麻麻的,仿佛藏了千军万马。
这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几百个溃兵,而是诸葛亮的前锋部队,是专门来拖住他的。
诸葛亮的主力八成已经在往街亭赶了。再不走,就要被合围了。
可他不敢走。
身后这群阴魂不散的蜀军,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退路上。他只要一动,这群人绝对会抄他的后路,烧他的粮草,截他的后队。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打也打不着,甩也甩不掉。
张郃活了六十四岁,打了一辈子仗,临到老了,竟被几百个溃兵逼到了进退维谷的绝境,说出去都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
帐内的诸将,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戴陵更是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上次搜山惨败,到现在还顶着戴罪之身。
张郃没有杀他。
倒不是念什么旧情,而是因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杀一个戴陵容易,可杀了之后谁来带兵?帐内这些将,又哪个不是被蜀军折磨得灰头土脸?杀戴陵,就是杀给他们看的——可杀完之后呢?士气只会更低,军心只会更散。
帐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噼啪的燃烧声,和帐外呼啸的山风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将军,不能再等了!”
费曜上前一步,咬牙道。
“再等下去,诸葛亮的主力就到了!咱们必须速战速决,把南山的蜀军清干净,要么进兵祁山,要么退回关中,不能再困在这了!”
张郃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酒碗都震飞了出去,摔得粉碎。
“清?怎么清?!”
他红着眼睛怒吼。
“那群老鼠就躲在林子里,不跟咱们正面打,就会阴人!你告诉我,怎么清?!”
“强攻!”费曜梗着脖子,狠声道。
“将军,咱们五万大军,就算是用人堆,也能把南山堆平!”
“咱们分三路强攻,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两路从侧翼山谷包抄,我就不信,他们能躲到天上去!
张郃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再拖下去,不用诸葛亮来,他自己的部队就先崩了。
“好!”
张郃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霍然起身,身上的玄甲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连帐内的烛火被他的动作带起的风压得齐齐矮了一截。
“戴陵!你率一万兵马,从正面攻山,把蜀军的主力死死吸引在正面,再胆敢退一步,军法从事!”
他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味道。
跪在地上的戴陵猛地抬头,眼里燃起急于戴罪立功的火光,高声应诺:“末将领命!”
从那天从南山林子里灰溜溜地退回来之后,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张郃那一脚踹在胸口的感觉,和张郃指着鼻子骂他“废物”的声音。
他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不是那两个字。
“费曜!你率一万兵马,从东侧山谷包抄,绕到南山后山,封住他们的退路,敢放跑一个蜀军,我拿你是问!”
“末将领命!”费曜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我自会亲率两万主力,从西侧山道直插南山腹地,三路合围,今日,我要踏平南山,把这群阴魂不散的鼠辈,碎尸万段!”
张郃的吼声震彻中军帐。
帐内诸将终于来了精神,齐声应诺。
他们也被折磨疯了,只想痛痛快快打一仗,把这群阴魂不散的蜀军彻底干掉。
南山之上,蜀军临时扎营的隘口处,山风正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山雨欲来的闷热。
这是一块半山腰上难得的平缓台地。几块屋子大的青石从山体中凸出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所。
蜀军就在青石背风的一面搭了几顶简陋的帐篷——说是帐篷,其实不过是把从街亭溃败时抢出来的几块油布用木棍撑起来,四面透风,勉强能挡挡露水。
营地周围用砍倒的松树干扎了一圈简易的栅栏,树干上的松枝还没削干净,散发着浓烈的松脂气味。
王平正急匆匆地从山中的斥候岗跑过来,他跑得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啦往下滚,还没到营门口就喊出了声:“少公子!不好了!张郃要总攻了!”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两天收拢残兵,零零总总一共聚了2700多人。
三天来他们靠着游击袭扰,把张郃的五万大军耍得团团转,人人斗志昂扬,总觉得自己打的不是败仗,而是痛打落水狗的胜仗。
直到王平这一声喊,才把所有人又拉回了现实。
围在案前的各小队头目齐刷刷地抬起头。他们正在分吃一锅野菜糊,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紧张的神色。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前两天之所以能把魏军耍得团团转,靠的是魏军不敢大举进山,只敢派小股部队搜捕。
真要正面硬刚五万全副武装的魏军精锐,他们这两千多残兵,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少公子,魏军斥候已经在山下探了好几轮了,各营都在调兵,动静极大!”
王平快步走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南山舆图——是马承这两天带着黄袭爬山踏勘、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比诸葛亮帐中那张沙盘粗糙得多,但每一条沟壑、每一道溪涧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摇了头,手指在舆图上南山周围点了三下,缓缓说道:“咱们在魏营的细作递出来的消息,张郃分了三路,寅时造饭,卯时总攻!戴陵率一万兵马正面攻山,费曜率一万兵马走东侧山谷包抄,张郃自己亲率两万主力走西侧山道,要合围咱们南山!”
帐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路合围。
四万大军。
卯时总攻。
“少公子!”
马忠急道。
他是马谡的亲卫,跟了马家十几年,看着马承从小长大,此刻脸上的焦躁比谁都重:“要不咱们先撤?退到列柳城,跟高将军汇合,则机再回来?”
他这话绝非一时冲动,更不是临阵怯战。这两日,马承一直带着黄袭和他,反复踏勘南山后山那两条隐蔽的羊肠小道,少公子拍着胸脯说,这两条路能直插列柳城侧翼,是当地猎户走的猎道,魏军绝不会设防。
可马忠翻遍了诸葛丞相亲绘的军用舆图——那半张舆图是他从街亭溃败时拼了命抢出来的,已经烧了大半,好在街亭和列柳城两处在上面还标的明明白白。
那两条小道的尽头只标着一片断崖,断崖符号旁边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无路”。根本没标注能通到列柳城。
马忠跟着马谡征战多年,也是养成了一个坏毛病:他总觉得书上白纸黑字画的就是天,舆图上说没路那就是没路。
万一少公子记错了?
万一那两条猎道走到一半就是绝壁?
万一这两条路真是死路,大军退进去岂不就是自投罗网——张郃在前面堵,断崖在后面截,他们这两千多人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所以他就差把急字写脸上了。
“撤?”马承笑了,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撤?”
他先抬手点了点舆图上后山那两条空白的山道,对着马忠补了一句,语气不疾不徐,先打消了众人心里最大的顾虑:“马叔放心,那两条路,我带着黄袭亲自踩了两遍,翻过山口就是列柳城地界的河谷,舆图上没标,是因为这是当地猎户走的猎道,平日里根本没人走,魏军更不会设防。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条路就是咱们的退路。”
马承很自信,这路当然没标,因为那里的断崖其实是缓崖,只有真正走过的人才知道里面的玄机。
黄袭张了张嘴,倒也没拆穿他。
一句话落,帐内众人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马忠也松了口气,脸上的急切淡了些。随即他又有些惭愧地低下头。
少公子素来谋定而后动,既然亲自踏勘过,那必然是准的。
倒是自己,跟了马家十几年,反倒头一个慌了神。
随即,马承抬手指向帐外,南山连绵起伏。
沟壑纵横的山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对着围过来的众人,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成竹在胸的开口道:“张郃想逼着咱们跟他打硬仗,打阵地战,用五万兵力碾死咱们?门都没有。他想踏平南山?行啊,我先让他在这山里跑个够,来一场山地马拉松,不用咱们拔刀,光跑也能累死他。”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茫然。
“山地马拉松?少公子,这是啥意思?”
一个络腮胡的小队头目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头问。他叫赵大,巴郡人,三十多岁,是个老兵油子,说话直来直去。
这几日,他们几个可是从这个年轻人的口中听到了数不尽新鲜词。
“简单得很。”
马承收起笑容,俯身按在舆图上,指尖顺着南山的沟壑一道道划过,开始布置战术,一句句说得清清楚楚:“张郃分三路攻山,兵力是咱们的二十倍,正面硬刚就是以卵击石。”
“两千对四万,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所以咱们不跟他正面打,反着来。”
“他进,咱们就退;
他停,咱们就扰;
他追,咱们就跑。”
三句话,十二个字。简单至极,但帐内众人眼睛全亮了
“把他的大军,全引进这深山老林里,让他在沟沟壑壑里绕圈子,跑断腿。南山方圆几十里,沟连着沟,梁套着梁,他四万人撒进来,就像一把盐撒进渭河里,连个咸味都尝不出来。他的兵穿着三十多斤的铁甲,扛着长矛大盾,在山路上走一个时辰就喘不上气。咱们的人轻装上阵,爬山跟走平地一样——他哪能跑得过咱们?”
说罢他给各小队定下了新的三条规矩:
第一,绝不死守一个点,魏军攻过来,咱们立刻往后撤,往山林深处钻,绝不硬拼。保住小命要紧。人在,山就在。
第二,就专打他的尾巴,魏军往前冲,咱们就从侧面、后面偷袭他的后队,射几箭就跑,扔几块石头就撤,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后队永远提心吊胆,前队永远不敢走太快。
第三,专挑难走的路引,把他往悬崖、密林、窄沟里带,他的人越多,越展不开,越容易乱。一乱,就是咱们的机会了。
“总之一句话。”
马承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跑,咱们就跟着他跑;
他停,咱们就上去咬一口;
他累了,咱们就接着骚扰。”
马承话音刚落,周围的头目们纷纷若有所思的点头。
对啊!
咱们本来就擅长钻林子,打游击,干嘛跟他正面硬刚?这南山的一草一木,两天来众人早就摸得滚瓜烂熟了,既然如此,干嘛要跟魏军硬碰硬打阵地战?他五万大军又怎么样?进了林子,人越多,越累赘!
“少公子绝了!就这么干!”
那个络腮胡的小队头目狠狠一拍大腿,嘶吼道:“张郃那老小子不是想踏平南山吗?老子让他在山里绕三天三夜,连北都找不着!”
“妈的!累死这群狗贼!让他们再嚣张!打了胜仗就折磨咱们,现在该轮到咱们磨一磨他们了!”
另一个年轻的小队头目攥着拳头,咬牙切齿。
“就按少公子说的来!他进我退,他追我绕,看谁耗得过谁!”
马承笑着拍了拍众人的肩膀,手掌落在赵大肩上的时候,用力按了按。这些人在三天前还是互不相识的溃兵,来自不同的营、不同的郡、不同的出身,可此刻他们是一个整体,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他语气沉稳的开口道:“都回去准备吧,把山道上的陷阱再补一补,能走的大路都给他们堵死。”
众人轰然应诺,一个个兴冲冲地掀帘而出,回去整备队伍,布置陷阱去了,刚才的惶惶不安荡然无存。
转眼之间,帐内就只剩下马承、王平、马忠三人,还有三个站在帐角,手按腰间环首刀的军士。
这三人,是王平麾下无当飞军里的顶尖好手,都是南中夷族出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自打到了南山,王平就把这三人派到了马承身边,寸步不离的护卫。
帐外,山风正紧。马承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和时辰图,南山的一沟一壑,都在他眼底。
卯时快到了。
他不知道,就在此刻,山脚下魏营的中军帐里,张郃正盯着同一张时辰图。
老将军的手指,停在“卯时”两个字上,眼里写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