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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什么叫三百人栓住了五万条狗

  街亭隘口,五面魏旗正插得笔直。旗面是用黑绸裁的,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五只黑色的眼睛,沉默地与诸葛亮在对视着。

  他看着沙盘上的街亭,看着那片他谋划了十年的陇右大地,缓缓闭上了眼。

  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了月白的长衫上。

  幼常。

  他闭上眼。

  我千叮万嘱,当道扎寨,无令擅动者斩。字字句句,他都应下了。

  可他终究还是违了节度。

  这一败关系重大,荆襄与东州、益州之间,本就暗流汹涌。他殚精竭虑这些年,方才勉强压住。如今街亭一事,这潭水,只怕又要翻起来了。

  他在沙盘前,又站了整整一夜。

  亲卫进来添了三回灯油。每一次进来,都看见丞相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面朝沙盘,白羽扇垂在身侧,纹丝不动。只有影子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在帐壁上晃来晃去,像是一个人在与自己的影子对话。

  羽扇几乎没再摇过,诸葛亮只是那么看着沙盘,看着那根扎在心上的街亭毒刺,还要分出心神,思索撤军的路线、平衡各方派系的法子、安抚三郡百姓的章程。他的目光从街亭移到祁山,从祁山移到卤城,从卤城移到木门道,然后在每一条路线上停留很久,像是在脑海中将每一种可能都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偶尔他会伸手,将某面小旗挪动半寸,然后又挪回原位。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放回了原处。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二封急报,又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展开竹简,目光一行行扫过。扫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微微收紧。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夜之间积攒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聚将议事。”

  他对传令兵说道。声音依然很稳。

  急报是列柳城高翔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上邽之围已解,郭淮收编三郡叛兵,得长安援军,亲率两万步骑出上邽,兵锋直指列柳城,其麾下游骑已散入陇右诸道,四处截杀汉军斥候,列柳城兵力单薄,恳请丞相速发援军。

  诸葛亮捏着竹简的手,猛地收紧。

  高翔不在中军大营,远在百里之外的列柳城。

  列柳城,那是祁山东北方向的一座小城,城垣低矮,年久失修,唯一的价值是扼守着一条通往祁山的辅道。

  诸葛亮派他去那里,本意是让他作为一支奇兵,在街亭与祁山之间形成策应之势。如今街亭已失,高翔便成了一支孤军,悬在魏军的钳形攻势之中,进退无路。

  更要命的是,郭淮动了。

  魏军西线诸将中,此人最难缠。用兵诡谲,善出奇兵。

  两万步骑出上邽,直扑列柳城。他要先吞掉高翔的八千人,再南下祁山,与张郃东西夹击。

  届时,蜀汉十万大军的退路将被彻底切断。祁山大营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口袋,魏军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收紧袋口,汉军十万将士,插翅难逃。

  魏延的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他想说话,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他是请战最积极的人,但他不是莽夫。他知道此刻的局面已经不是驰援街亭的问题了。

  街亭已经丢了,张郃五万精锐据守要道,郭淮两万步骑虎视眈眈,两路魏军加起来七万之众,且都是关中精锐。

  蜀军十万,听起来不少,可三郡要守,粮道要护,百姓更要撤,真正能抽出来野战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万人。

  而赵云、邓芝远在箕谷,率一万疑兵牵制曹真的十万关中主力,相隔数百里,远水解不了近渴,根本无法驰援。

  局势,已经到了最险峻的关头。

  必须加快撤军速度了。

  诸葛亮闭了闭眼,羽扇轻轻敲了敲案头,正要开口传令,让吴懿即刻组织各营拔营,先掩护三郡百姓撤回汉中,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快得离谱,靴底碾在沙土地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中间还夹杂着几次绊到石子的踉跄。帐外守卫的喝止声响起来——“站住!何人擅闯中军帐!”——可那脚步声根本不停,甚至跑得更快了,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劲,像是身后有猛兽在追,又像是怀里揣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必须立刻送到丞相面前。

  下一秒,帐帘被猛地掀开。

  来人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封着火漆的竹简,嗓子喊得劈了叉,抖得不成样子,却偏偏带着一股石破天惊的激动:

  “启禀丞相!街亭……街亭方向有新消息!八百里加急!!”

  帐内的魏延、吴懿、蒋琬、向朗等人,闻言瞬间绷紧了身子,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坏的结果,还是要来了吗?

  张郃已经到祁山了?还是列柳城失守了?抑或是两路魏军已经合兵,正在向祁山大营杀来?

  诸葛亮抬眼,目光落在斥候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早已做好了迎接所有最坏结果的准备。

  “讲。张郃的先锋,到哪了?”

  “张郃……张郃没动!!”

  斥候喘着粗气,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整个中军帐里。

  诸葛亮猛地回头。

  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的诧异,握着羽扇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你说什么?没动?”

  他扇尖的鹅毛在微微颤动。

  “是!千真万确!张郃五万大军,在街亭谷口,寸步未进!!”

  斥候用力点头,跪在地上,双手把竹简高高举过头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一字一句,砸得满帐人耳膜嗡嗡作响:

  “马谡之子马承,在大军溃散、主将逃亡之后,于南山收拢了三百四十七名残兵,散入山林,以分股袭扰之法,死死缠住了张郃!”

  “两日两夜!整整两日两夜!张郃五万大军,硬是一步都没能往西走!”

  帐内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可斥候的声音还在继续,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胸腔里憋了两天两夜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

  “魏将戴陵率三千精锐进山搜捕,被马承所部以陷阱、冷箭折损近千人,连蜀军主力的影子都没摸到!”

  “昨夜马承又分兵彻夜袭扰,魏军全军无眠,士气大跌!卑职出发时,张郃已下令,全军停止进军祁山,就地扎营,死守待援!”

  斥候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又拔高了一截,几乎是在嘶吼。

  “还有!王平将军率千余无当飞军在侧翼据险兜底,马公子一边袭扰魏军,一边收拢溃散兵卒,如今南山之上,汉军总兵力,已聚至两千七百余人了!!”

  一句话。

  整个中军帐,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轰然炸开!

  魏延从进帐起就心不在焉,手一直在把玩着剑柄。闻言,他猛地瞪圆了眼睛,那双素来带着凶煞之气的虎目,此刻瞪得像铜铃,手里的剑柄差点被他生生捏碎,他失声吼道:“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大得连帐外的守卫都吓了一跳。

  “三百人?缠住了张郃五万大军?两天没让他前进一步?!”

  他纵横沙场半生,跟张郃交手过无数次,太清楚这位曹魏五子良将的本事了。那是个用兵滴水不漏、善识变数的老将。

  五万精锐关中军,就算是他魏延带着一万精兵,也未必能拦住两天,更何况是三百个丢盔弃甲、军心涣散的溃兵?什么叫300人拴住了5万条狗?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是!将军!千真万确!”斥候用力点头,语速快得像爆豆。

  “马公子把兵拆成数十小队,每队少则三五人,多则十余人,散入南山百里山林!白昼截杀斥候、设伏袭扰,冷箭专射魏军传令兵和马匹!入夜鸣鼓虚张、惊营扰敌,一处鼓响,魏军全营惊起,待他们披甲持戈冲出营帐,我军早已遁入山林!如此往复,魏军根本不敢拔营西进!”

  帐内的众人,一个个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吴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喃喃道:“三百对五万,溃兵对精锐……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蒋琬、向朗更是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狂喜。

  他们拼了命想保马谡,却没想到,马谡跑了,他十七岁的儿子,竟然在绝境里站了出来,硬生生盘活了这必死的死局!

  向朗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好!好啊!马氏有后了!幼常糊涂一世,竟生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原本剑拔弩张的派系之争,在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面前,瞬间烟消云散。荆襄派也好,东州派也罢,益州本土派的官员也好,此刻脸上都只剩下了震惊与狂喜。

  杨仪和张裔,昨夜还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撕破脸皮,此刻却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同时盯着那个斥候,同时张着嘴,脸上的震惊如出一辙。杨洪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帐柱,像是需要什么东西来撑住自己,才能消化这个消息。

  他们都是聪明人,略一思索就清楚,马承这一手,不仅拖住了张郃,更是给汉军这次北伐,续上了命!

  街亭失守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北伐大势已去,能全身而退就是最好的结局。可现在,张郃的五万精锐被钉在了街亭谷口,寸步难进,这意味着蜀军不必仓皇撤退,意味着还有时间收拢三郡百姓、从容部署,甚至意味着——还有翻盘的可能。

  而主位之上,诸葛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白羽扇,停在半空中,扇尖的鹅毛微微颤动,像他此刻翻涌不息的心绪。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纵使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无尽的感慨,最后,是那束早已黯淡下去的光,一点点,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设想过马谡兵败身死,设想过街亭彻底沦陷,设想过张郃长驱直入,甚至设想过自己带着大军浴血突围,才能勉强撤回汉中。

  每一种可能他都算了,每一条退路他都留了,尽管每一次推演的终点都是一片灰暗。

  可他唯独没想过。

  马谡跑了,可他那个名不见经传,年仅十七岁的儿子,站了出来。

  在全军溃散、主将逃亡、军心尽散的必死绝境里,这个少年,带着三百残兵,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战法,把身经百战,以善料敌著称的张郃和他的五万大军,死死钉在了街亭。

  以三百残卒,困五万雄兵。

  于必死绝境,挽狂澜于既倒。

  “幼常啊幼常……”

  诸葛亮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慨,又带着一丝哭笑不得,握着羽扇的手,终于缓缓落了下来,“你一辈子好论军计,自诩饱读兵书,到头来,临危受命,逆势破局的本事,竟不如你十七岁的儿子。”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复杂的弧度,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欣慰。

  “到头来,临危受命、逆势破局的本事,竟不如你十七岁的儿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帐中却重得每个人都听见了。向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蒋琬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们都是看着马谡成长起来的人,都知道丞相这句话里有多少惋惜、多少无奈。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街亭南山的位置,那片原本被他标记为死地的沟壑山林,此刻在他眼里,成了盘活整个战局的棋眼。

  他伸出手,指尖重重落在那片山地之上。指尖点在沙盘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变了。原本因为连日疲惫、派系纷争而紧绷的肩背,竟一点点放松了下来,连带着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也尽数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蜀汉丞相。

  “马承,马子固吗。”

  他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眸子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好一个子固!临危不乱,逆势破局,以弱胜强,以缠破刚。这战法,兵书上没有,我诸葛亮也从未见过。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帐内的众人都看傻了。

  自从第一封街亭兵败的急报送来,丞相的脸色就没松过,眼底的疲惫与沉重,谁都看得出来,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直到此刻,他们才在丞相的眼里,重新看到了那束久违的、亮得惊人的光,那是属于卧龙的,算无遗策、胸有乾坤的光。

  “丞相……”吴懿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压不住的期待,“那咱们……这军,还撤吗?”

  诸葛亮转过身,羽扇轻摇,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朗声道:

  “撤?为什么还要撤?”

  “马承以不足三千残兵,为我们硬生生挣来了两天的时间,这不是绝境,这是天赐的战机!”

  他抬手,白羽扇重重划过沙盘,军令一句句落下,清晰、果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道道惊雷,炸在帐内,点燃了所有将士心中早已熄灭的火:

  “魏延听令!”

  “末将在!”魏延往前一步,挺胸抬头,声如洪钟,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焦躁和憋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他等这一刻等了一整夜,等的当然不是撤军,而是进攻。

  “你率前部精锐一万,即刻秘密开拔,沿南山山间小道向街亭侧翼移动,隐蔽待命,不得暴露踪迹!待张郃军心动荡,即刻出击,断其退路!”

  “末将领命!!”

  魏延的拳头攥紧了。一万精锐,秘密开拔,这不是驰援,不是解围,是围歼。丞相这是要把张郃的五万大军,连同这位曹魏五子良将,一起留在街亭。

  “传我将令,八百里加急送列柳城高翔!”

  “令他凭险固守,死死缠住郭淮,不得让他一兵一卒增援街亭!若郭淮敢妄动,便袭其粮道,扰其营寨,务必将其钉死在上邽一带!”

  “诺!”传令兵立刻躬身接令,转身快步冲出帐外。

  “传我将令,八百里加急送箕谷赵云、邓芝!”

  第二名传令兵上前。

  “令二人在箕谷加大佯攻声势,多设旌旗,虚张声势,把曹真的十万主力,死死钉在郿城,不得让他分兵西顾陇右!告诉他,我这边打的是歼灭战,他那边拖得越久,张郃就越孤立!”

  “诺!”第二名传令兵领命而去。

  “吴懿听令!”

  “末将在!”

  “你率剩余中军步卒,即刻整军,加固祁山大营防线,清点粮草军械,随我亲征街亭!我要亲自去看看,这个逆势破局的少年郎,看看这被我们捡回来的街亭!”

  吴懿猛地抬起头。

  亲征。

  丞相要亲征街亭。

  他跟着诸葛亮打了这么多年仗,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丞相用兵一生谨慎,从不轻易涉险。赤壁之战他在后方调度,入川之战他在荆州坐镇,汉中争夺战他统筹粮草,从未亲自提兵上阵。可这一次,他要亲征……是为了那个马氏的小子吗?

  “末将领命!!”

  他还是领命退下。

  “蒋琬、向朗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坐镇大营,安抚三郡归降吏民,督办粮草转运,稳定后方,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一道道军令落下,帐内众人瞬间热血上头,齐齐抱拳躬身,甲叶碰撞之声震得帐内嗡嗡作响,那声震云霄的应诺,几乎要掀翻牛皮帐顶。

  原本已经注定崩盘的北伐大局,就因为那个十七岁少年的逆天操作,硬生生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迎来了惊天逆转。

  诸将领命而去,帐内渐渐空了下来。

  诸葛亮走到帐口,抬手掀开帐帘,望向东北方街亭的方向。

  马子固。

  好一个马子固。

  世人皆说我一生唯谨慎,可这少年,却在最险的死局里,走出了最奇的一步棋。临危有担当,绝境有章法,知兵事,懂人心,更懂这战场的虚实之道。

  这小子,比他那个纸上谈兵的爹,强了何止一百倍。

  朝阳渐升,把祁山的连绵群山照得清清楚楚,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月白的长衫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欣赏与笑意。

  他望向东北方,街亭的方向。

  那条路,此刻正被晨光照得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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