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抬手将木盒狠狠推了回去，语气铿锵：

　　“席主家，蔡大人，多谢二位美意。只是此事事关法度，我身为布政司差官，食君之禄，需担君之忧，不能因私废公，这份心意，我不能领。”

　　席本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急切变成了错愕，随即转为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

　　“陈公子，莫要太过执拗。这份心意，足以解您当下所有困局，还有蔡大人从中周旋，您当真要拒之门外？苏州丝绸业的生计，关乎城中无数人家，也关乎朝廷‘岁造’，并非您一人能做主。“

　　蔡知府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他身为苏州知府，亲自出面调停，已然给足了陈野面子，可陈野却丝毫不给情面，这般执拗，不仅让他下不来台，也可能让苏州府陷入被动。但他并未发作，只是冷哼一声，端起茶盏，不再言语，神色间满是不耐与疏离。

　　正在此时，一声轻咳打断了众人谈话，隔壁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蟒衣的太监缓步走了进来，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股慑人的威压正是苏州织造衙门的织造太监，王公公。原来他早已在隔壁等候，全程听着雅间内的谈话。

　　王公公进门后，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先是对着蔡知府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客气，随即看向陈野，语气傲慢：

　　“你便是陈野？”

　　陈野起身，虽不愿向宦官低头，却也知晓明代官场“避宦官锋芒”的常态，只得微微躬身行礼：

　　“布政司差官陈野，见过公公。”他心中了然，方才屏风后那道人影，是王公公，席本久不过是个传话人，真正的底气，从来都是这位织造太监。

　　刘买办见是织造太监出面，顿时脸色发白，又悄悄拉了拉陈野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冲动。蔡知府也连忙起身，对着王公公拱手行礼。

　　王公公冷哼一声，开门见山：

　　“咱家今日来，是受席主家所托，劝你一句，城中那桩案子，见好就收。苏州织染局的‘岁造’差事事关重大，若是因你一时执拗误了进度，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差官，便是你背后的人，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公公此言差矣，”陈野抬眼，语气不卑不亢，

　　“此事罪证确凿，若不彻查，难以服众，也难以整肃地方风气，并非我一时执拗。”

　　“风气？”王公公嗤笑，

　　“在咱家眼里，能保住朝廷‘岁造’，便是最好的风气。你若执意要揪着不放，误了织染局的进度，得罪了咱家，便是你背后的人，也护不住你。你好好想清楚，是要逞一时之气，还是要为自己、为身后的人留一条退路。”

　　王公公的话如同重锤，砸在陈野心头。他深知明代宦官的权势，若是真的得罪了织造太监，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给李布政惹来麻烦。

　　刘买办连忙上前，低声劝道：

　　“陈兄弟，算了吧，这位公公得罪不起，咱们见好就收，至少能保住自身，别再执拗了。”

　　蔡知府也适时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施压：

　　“陈公子，王公公所言极是。事到如今，再僵持下去，于谁都没有好处。不如就收下这份心意，从轻处置，本官和王公公都会为你作证，绝不会让你落得‘徇私’的口实，也能保住苏州的‘岁造’，一举多得。”

　　陈野再次陷入挣扎，眼底满是痛苦与犹豫。他看着案几上那沉甸甸的紫檀木盒，耳边回荡着刘买办的劝阻，还有王公公的威胁、蔡知府的劝说，心底的防线渐渐松动，加上宦官与知府的双重施压，让他几乎要妥协，语气带着几分无力与挣扎：

　　“好，我……”

　　正在此时，“噔噔噔”，

　　雅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绿袍、束着乌角带的官员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盖有贵州道巡按御史官印的公文，面容严肃，目光锐利，正是贵州道巡按御史司李照磨，从八品官阶，虽职位不高，却掌照刷文卷之权。

　　李照磨进门后，先是对着王公公、蔡知府躬身行官礼，随后双手奉上公文，声音洪亮：

　　“下官李俊，奉贵州道巡按御史之命，特来苏州，手持巡按御史公文，前来照刷、磨勘苏州府及织染局历年缎匹钱粮文卷账目，重点核查生丝采购、绸缎织造、钱粮结算诸事，还请蔡知府大人、王公公配合。”

　　蔡知府和王公公闻言，脸色骤变。明代巡按御史权力极大，可弹劾地方官员，便是织造太监，也不敢轻易怠慢。蔡知府连忙起身，拱手道：

　　“李照磨远道而来，辛苦辛苦，本官定当全力配合，府衙上下，皆听凭照磨大人调遣。”

　　蔡渊身为苏州知府，深知巡按御史的权势，也清楚此案牵连甚广，此前出面调停，不过是想保全地方与自身，此刻李照磨到来，已然没了周旋的余地，反倒让他松了口气，只是面上依旧保持着为官的审慎。

　　王公公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手心冒出冷汗。他这些年暗中收受徐家，席家不少好处，还在织染局的钱粮上动了手脚，“冒破物料”“克扣工银”，贪墨了不少朝廷银两，可一旦被巡按御史照刷磨勘账目，必然东窗事发。他深知，明代宦官最怕被弹劾贪腐，一旦被参，轻则贬谪，重则赐死，此事绝不能牵连到自己。

　　李照磨目光扫过众人，目光在王公公身上停顿了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文之上，明明白白写着‘照得苏州府织染局历年缎匹钱粮多有不明，今特命本官前来磨勘，务求真凭实据，不得徇私舞弊’，结尾亦有‘须至劄付者’，还请各位莫要为难下官。”

　　王公公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摆了摆手：

　　“李照磨秉公办事，咱家自然配合。只是织染局的账目还多未整理，咱家需即刻回织造署处理。”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回应，转身便快步离去，此刻只想尽快抽身，彻底撇清与徐家、席家的关系。

　　席本久看着王公公仓皇离去的背影，脸色一片惨白，身子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依仗也没了，那份厚重的“薄礼”，终究没能打动陈野，如今连王公公都抽身而退，他再无回天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