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不知那府邸主人名讳，只听那小太监称其为‘干爹’，且言语间对司礼监李秉笔颇为忌惮又欲借其势。”陈野如实回答。

　　良久，越公公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你倒是个胆大心细的。为了自家生意，敢闯官员私邸，敢探宫禁隐秘，还敢到京城来撒银子打听。你可知，就凭你夜闯官员府邸、窥探内廷事务，咱家现在就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陈野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在下只为求一条活路，并非有意触犯天条。如今既然得知王太监欺君罔上、损公肥私的罪证，不敢隐瞒，唯有据实以告。如何处置，全凭公公明断。在下一条贱命不足惜，只求公公明察秋毫，勿使朝廷法度蒙尘，苏州万千织户被盘剥之苦上达天听。”

　　越公公再次沉默，玉核桃在掌心慢慢转动。他当然听得懂陈野的弦外之音。司礼监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随堂太监与秉笔太监之间亦有较量。

　　王太监这事，若真如陈野所说，是背着宫里和李秉笔胡来，那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就大了。办得好，不仅能打击潜在对手，还能在皇上面前立功，更能借机清理苏州织染局的油水……

　　“你所说的，咱家自会查证。”越公公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在此事查明之前，只好先委屈陈公子在此小住几日了。放心，只要你所言不虚，咱家保你无恙。”

　　陈野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知道暂时安全了，连忙又磕了一个：

　　“谢公公！在下任凭公公安排。”

　　陈野被带离房间，关进了一间整洁的厢房，门外有人把守。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这潭水搅浑了，也把自己和越公公暂时绑在了一起。接下来的风暴，将不再是他一个小商人能掌控的了。他只能等待，等待越公公的调查结果，等待这场涉及宫廷、宦官、地方乃至他自身生死存亡的棋局，下一步会落在何处。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白日里，陈野只能凭窗外光线的明暗变化判断时辰，夜晚则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复盘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推演各种可能。

　　第三日傍晚，房门被无声地打开。来的不是送饭的杂役，而是那日带走他的东厂档头。他依旧面无表情，只吐出两个字：“有请。”

　　他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褶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跟着档头走出厢房。

　　越公公今日换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手里依然转着那两颗玉核桃，见陈野进来，抬了抬眼皮。

　　“陈野，这几日，歇得可还安稳？”声音听不出喜怒。

　　“劳公公记挂，尚可。”陈野垂首答道。

　　“嗯。”越公公放下玉核桃，拿起手边一份薄薄的卷宗，随意摆弄了两页，

　　“你所说的，咱家派人去查了查。苏州织染局，王永，确实在数月前以‘激励匠作、以备不时之需’为由，行文要求各织坊增产三成。此事，内官监有报备，但理由含糊，只说是‘上意可能垂询，预作准备’。”他顿了顿，看向陈野，

　　“宫里，确实不知这三成是强征，至于岁造定额，也并未有旨意增加。”

　　陈野心头一跳，这是坐实了王太监欺上瞒下。

　　“至于司礼监的李秉笔，”越公公慢悠悠地说，

　　“他对此事，似乎真的一无所知。至少，明面上，没有任何文书或口信显示他干预过苏州织造事。”

　　说到这里，越公公停住了，目光落在陈野身上，仿佛在掂量他的每一丝反应。

　　陈野明白，查证的结果，对自己有利。王太监的罪证基本坐实，而越公公的潜在对手李秉笔，至少暂时是“干净”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高枕无忧了。

　　“公公明察秋毫。”陈野躬身，“在下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欺瞒。”

　　“咱家自然知道你说的是实情。”越公公缓缓道，

　　“否则，你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跟咱家说话。”话锋一转，

　　“不过，陈野，你可知，仅凭你一面之词，加上这些查无实据的旁证，想要扳倒一个在苏州经营多年的监工太监，尤其是可能牵扯到宫内体面，并非易事。王永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你勾结奸商，诬陷内臣，意图扰乱岁造。”

　　陈野的心沉了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太监系统盘根错节，互相维护，王太监在苏州根基深厚，岂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当然，”越公公话锋又是一转，“若是有确凿的物证，比如苏州各织坊被强行摊派、苦不堪言的联名状，或是王永私下倒卖多出岁造、中饱私囊的账目证据，那又另当别论了。”

　　陈野猛地抬头，看向越公公。越公公的眼神平静无波。

　　这是在向他索要“投名状”，也是在给他指出一条“生路”。光有情报不够，还需要能钉死王太监的实证。而这些证据，最有可能拿到手的地方，就是苏州。

　　“公公的意思是……”陈野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州的事，终究要回到苏州去了结。”越公公重新拿起玉核桃，慢慢转动，“你既然是苦主，又对此事知之甚详......”越公公的话没说完，陈野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越公公要利用他这把来自苏州的“刀”，去割苏州的“脓疮”。事成，越公公得利，他陈野或许能拿回产业，甚至得到些好处。事败，他陈野就是那个“勾结奸商、诬陷内臣”的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性命。

　　他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事实上，从他踏入京城，打听司礼监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野再次跪下，这次，他伏低了身子，声音清晰而坚定：

　　“在下愿为公公前驱，返回苏州，搜集王太监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的确凿证据！只求公公能主持公道，还苏州织户一个清白，使朝廷法度昭彰！”

　　越公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对侍立一旁的档头吩咐道，“去，将东西取来。”

　　“咱家也不是个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的主儿。”档头应声退下，不多时，双手捧着一个朱漆托盘回来，托盘上盖着一块玄色锦缎。越公公抬手示意，档头将托盘呈到陈野面前，揭开了锦缎。

　　托盘内，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服饰：青绿锦绣的过肩麒麟服，一顶乌纱描金帽，一条鸾带，还有一块沉甸甸的铜腰牌。在服饰之上，还压着一柄带鞘的绣春刀，刀鞘乌黑，吞口处有淡淡的金色纹路。

　　陈野的目光落在腰牌上，上面清晰地阳刻着“锦衣卫总旗陈野”的字样。

　　“锦衣卫……总旗？”陈野心头一震，愕然抬头看向越公公。他万万没想到，越公公给的“安排”，竟然是这样一个官身！锦衣卫，天子亲军，缉事厂卫，权势煊赫，更是东厂最直接的爪牙与延伸。一个“总旗”虽只是从七品武职，在京城多如牛毛，但对于他一介布衣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怎么，嫌官小？”越公公似笑非笑。

　　“不，在下……卑职不敢！”陈野立刻改口，“卑职叩谢越公公大恩。”

　　“好了，咱家也不逗你了，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应你，无论证据是否齐全，九月你都必须回到京城，向咱家复命。逾期不归，或是有任何不轨......“越公公轻轻的抿了一口茶。

　　“卑职遵命！”陈野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感受着冰凉丝滑的锦衣和坚硬腰牌的质感，恐惧、紧张、还有隐隐的兴奋。

　　“去吧。”越公公闭上眼，仿佛耗尽了说话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