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房间，陈野推开临街的窗，看着楼下观前街依旧人来人往的繁华景象。席家的暗探被拔除，只是第一步，也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他高调回苏州，就是为了让暗处的眼睛都集中到他身上，为赵横、钱锐那边的行动打掩护。如今联名状已得，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找到能钉死王太监贪墨的铁证。

　　证据大概藏于王永在苏州的私宅“澄心园”。

　　这澄心园依湖而建，为引活水入内池，西北侧设进水闸，平日闭闸控流，基座年久失修，本就脆弱只是守卫森严，强取风险太高。之前回报，园内水闸有隙，但守卫情况尚不十分明朗。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是约定的暗号。陈野开门，钱锐闪身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总旗，澄心园有异动。”钱锐语速很快，

　　“属下连日观察，发现每旬逢三、逢八，会有固定车队从后门入园，多是米粮菜蔬等物，但昨日逢八，车队中却混进了两口沉甸甸的黑漆木箱，由四名精壮汉子抬入，直接送进了澄心堂后的抱厦，之后那抱厦便加了双岗。抬箱子的汉子，脚步极沉，箱内绝非寻常之物。”

　　“我等商议挑选两名水性好的弟兄，我们水闸潜入。找到那两口铁箱，只需确认里面是何物，若能找到账册目录、往来信函或部分物证，则为上佳，不知总旗可否同意，还请示下。”

　　陈野听完钱锐关于水闸和重箱的汇报，又看了看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面，一个更大胆、更凌厉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不进去了。”陈野缓缓道，声音在夜风中异常清晰。

　　钱锐一怔：“总旗？”

　　“掘开它。”陈野指着那处锈蚀的水闸，眼中闪着冷光，

　　“不是潜入，是把这一段水闸连同基座，彻底毁掉。让太湖水，灌进这‘澄心’之园。”

　　钱锐眼睛亮了：“浑水摸鱼！我们趁乱反向而行？那时人人往外逃，我们反而有机会接近！”

　　“正是。”陈野点头，“而且，洪水过后，园中一片狼藉。什么密室、地窖，但凡进了水，秘密就藏不住了。届时，我们或许不用亲自取物，只需让这‘意外’发生，坐享其利就成。”

　　夜色如墨，东南风起。陈野、钱锐与两名得力手下，悄无声息地悬在澄心园水闸外侧。钱锐和一名力士潜入水下，借助水流的掩护，用特制的、包了湿布的重凿和撬棍，精准而沉闷地打击着水闸木质基座与石砌槽口最脆弱的结合部，朽木碎裂的闷响被水流声掩盖。

　　约莫一炷香后，钱锐浮出水面，抹了把脸，对陈野用力一点头。结构已松。

　　陈野毫不犹豫，打开油纸包，将其中一份刺鼻的粉末混合物倒入一个特制的小陶罐，用火折点燃引信，奋力掷向上风处的墙头。陶罐碎裂，一股黄绿色的浓烟骤然升腾，顺着风势，滚滚灌入园林深处。几乎同时，另一份被投入靠近下人房舍的墙根。

　　“走水了？！”

　　“什么味道？咳！咳咳！”

　　宁静的园林瞬间被惊惶的呼喊、剧烈的咳嗽和杂乱的脚步声撕裂。火光在几处地方亮起，人影幢幢，向预设的上风处空旷地带或主宅方向慌乱涌去。

　　“就是现在！”陈野低喝。

　　钱锐与“水鬼”再次潜入，将最后两柄用绳索捆扎在一起、沉重无比的铁木楔，狠狠楔入已被破坏的基座关键受力点，然后利用绳索和飞虎爪，在岸上两人的配合下，向外全力拉拽！

　　“嘎吱——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那段早已腐朽不堪的水闸连同部分基座，在内外力的夹击下，轰然崩塌！积蓄的湖水仿佛挣脱囚笼的怒龙，发出骇人的咆哮，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垮残垣，奔腾着涌入澄心园！

　　洪水所到之处，花木摧折，假山倾颓，低洼处的回廊亭榭瞬间被淹没半截。水流混合着之前弥漫的烟雾，更添混乱。园内救火避烟的人们猝不及防，又被这从天而降的大水冲击，顿时哭爹喊娘，乱作一团。守卫的呼喝声完全被水声、崩塌声和惊叫声淹没。

　　做完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陈野打了个手势，四人毫不留恋，循原路撤出，身影没入园外更深的黑暗与尚未平息的嘈杂之中。

　　半个时辰后，苏州府衙前。

　　陈野已换下湿衣，穿着一身半旧绸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与焦灼，用力捶响了鸣冤鼓，在寂静的夜里声传极远。

　　“何人深夜击鼓？！”值班的衙役骂骂咧咧地开门。

　　“差爷！差爷救命啊！”陈野气喘吁吁，指着城外方向，“东山、东山澄心园那边！不知怎的，湖水决了口子，淹了园子！好大的水，好大的动静！怕是伤了人！小人恰在附近眼见着不对，赶紧来报官！请官府速速派人救援勘查啊！”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惊慌”的汉子，七嘴八舌地证实着“水势浩大”、“恐有伤亡”。

　　值夜的书吏不敢怠慢，连忙禀报。苏州知府蔡渊从睡梦中被叫醒，闻听是东山澄心园出事，那是织染局王公公的产业，心里便是咯噔一下，暗骂晦气，却也不得不起身，一边命人速去通知织染局，一边点齐三班衙役、水火夫役，火急火燎地赶往现场。

　　天色微明时，东山脚下已是一片狼藉。

　　昔日精巧雅致的园林，此刻大半泡在浑浊的湖水之中。雕梁画栋挂满杂草淤泥，名贵花木东倒西歪，几处房舍塌了半边。逃出的仆役、丫鬟、护卫一个个惊魂未定，瑟瑟发抖地聚集在高处，模样狼狈不堪。

　　王太监没有亲自来，来的是织染局一名姓徐的管事太监和几位局内官员，个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苏州知府蔡渊看着这烂摊子，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指挥人手排水、清查、搜寻可能被困之人。

　　混乱中，不知哪个眼尖的衙役喊了一声：“大人！那边屋子……那箱子，好多箱子！！”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抱厦的门半泡在水里，门槛已被冲垮，室内积水更深。几个巨大的黑漆木箱歪倒散落，箱子堆叠倒塌，箱角撞裂，露出里面在晨曦和火把映照下，白花花、亮得刺眼的银锭！更有人看见，一些银锭上，隐约可见未完全磨去的官铸印记。

　　“官银？！”有人失声惊呼。

　　现场瞬间死寂，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