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血腥气尚未散尽，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苏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刘锜迈步而入。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心腹缇骑，守在门外，将门轻轻掩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一个锐利如出鞘的绣春刀，一个沉静如深潭古井。

　　“陈总旗，久违了。”刘锜先开了口，撩开曳撒下摆坐下，露出腰间那面锦衣卫百户的铜牌。

　　“刘大人，动作不慢，织染局的银窖，还是知府的后堂？”陈野盯着刘锜问道。

　　“该去的地方，自然都去了。”刘锜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压在桌面上，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该拿的人，该封的东西，一样没落。倒是陈总旗这边，听说挺热闹？席家这是狗急跳墙，连看家的死士都放出来了。”

　　“几条杂鱼，已经料理干净了。”陈野将摆了摆手。

　　，“施润泽受了点惊吓，人已转移到更稳妥的地方。口供，”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刘锜，将画押的口供推到了刘锜面前

　　“初步画押了一份，涉及王永历年贪墨分润、蔡渊居中牵线、席家代为销赃洗钱的关要节点，都在上面。”

　　刘锜看都没看口供：

　　“陈总旗这是信不过我南京卫的弟兄，还是舍不得这桩功劳里，最大的一块肥肉？人证在你手里，物证我封在府衙。这案子，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了。”

　　“功劳？刘大人，这苏州城的水，比你封在库里的银子还沉。王永背后是谁？蔡渊一个知府敢这么明目张胆，席家能在江南坐这么大？光是这些账册、书信，够用吗？施润泽活着，是能钉死他们的铁钉。他要是‘不小心’死在我移交之后，这钉子，会不会反过头来，扎在你我身上？”陈野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刘锜。

　　刘锜也不示弱，目光一凝更显锋芒：

　　“你这是在教我办案？陈野，别忘了，沈同知的钧令，是让我南京卫‘主导’此案！规矩就是规矩，人证物证汇集，由我统一押解回南京，才是正理！你北镇抚司派你来，是协助，不是越俎代庖！”

　　“钧令？”

　　陈野毫不退让，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

　　“刘大人，沈同知的钧令是查案。可这案子查到后来，若是牵出了南京城里、北京城里某些不该碰的名字，是‘一查到底’的钧令硬，还是某位公公、某部堂的一纸手札硬？我留着施润泽，不是要分你的功劳，是要在有人想捂盖子、想断线的时候，多一张能说话的嘴。”

　　陈野与刘锜隔着不到二尺的桌面对峙：

　　“人，现在不能给你。但口供的副件，关键节点的画押，我可以让你带走，足够你撬开老邢、蔡渊，甚至王永的牙关！等你这边的铁证链咬死了他们，让他们无从翻供，我再把大活人完好无损地送到你南京卫的船上。

　　到时候，首功是你刘百户主持全局、人赃并获，我陈野不过是奉命协助，侥幸护住了关键证人，分些苦劳罢了。这个结果，对沈同知，对你，对我，对上面真正想看到这案子有个‘结果’的人，是不是都更稳妥些？”

　　刘锜盯着陈野，陈野看似退了一步，实则牢牢攥着最要命的底牌，同时也把“抢功”的帽子暗暗扣了回来，是你刘百户要急吼吼地拿全功，可不是我陈野不配合。

　　好一个侥幸护住。半晌，刘锜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笑容，

　　“陈总旗思虑周详，刘某佩服。口供副件，我带走。人，你可以先留着。但我要知道人在哪里，确保他安全，并且，接下来的每一次提审、对质，我需要他出现的时候，他必须能开口说话。”

　　“这是自然。”陈野身体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平淡，“我会定期递消息，至于人在何处。”他看了一眼刘锜，“刘大人还是不知道为妙。知道的人越少，他越安全，你我也越省心。你只需要知道，需要他时，他一定会在该在的地方。”

　　刘锜深深看了陈野一眼，知道这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永远藏着后手，永远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可以。”刘锜站起身，掸了掸曳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就依陈总旗之言。但愿这稳妥，真能保得你我，以及这案子，一路平安抵达南京。”

　　陈野也站起身，抱了抱拳：

　　“刘大人明鉴，都是为了公事。”

　　两人再无多话，刘锜转身拉开房门，带着一身寒意步入将尽的夜色。

　　席本久见大势已去，早早收拾了细软，登上去福建的客船。眼看天色渐亮，焦急的站在船头踱来踱去，家当还有多半未搬完，耐心耗尽的席本久对着忙碌的家丁招呼：

　　“搬不完的，不搬了，剩下的你们直接分了去。也算老爷我这些年对你们的照顾。”

　　旁边的一位三十多岁的美艳少妇伸手要拦：

　　“老爷，这些东西都是一辈子的家当，哪能说扔就扔啊。”

　　席本久未答话，只是狠狠地瞪了少妇一眼。那少妇被吓的一个激灵，忙用手帕掩住了自己的嘴，不再敢发出任何声音。

　　正当客船缓缓离开码头时，

　　“嗖-——”一声飞箭划破寂静，箭头扎进了客船的船棱之上，只见岸上，已被按察司衙门的差役手举火把照个透亮。七八个青绿棉布袍汉子手持强弩，在岸边高喊

　　“锦衣卫办案，客船调头靠岸，否则乱箭射死！”

　　那摇橹的船家听见喊话，好像瞬间被抽空了力气，手上的撸都掉进了水里。船漂在了不远处在打转，几枚飞虎爪从岸边抛来扣住了船帮，眼看船体缓缓被拽往岸边，有几个侥幸的就往水里扎。那手持强弩的汉子也不废话，几十发弩箭往水里就射，在火把照耀下，太湖水洇红了一片。

　　船上的剩下的人如鹌鹑一般再不敢乱动。陈野身着青绿锦绣的过肩麒麟服，头带描金乌纱帽，率先一步跳上了船，拔出绣春刀，冲进了客舱。

　　不多时，只听舱内一阵挣扎与闷哼，一个五十多岁、披头散发的老者被陈野反剪双手，拎着后领，从舱里直拖出来。陈野臂膀发力，将他凌空提起，狠狠扔在岸上泥地里，绣春刀顺势抵住其咽喉：

　　“席家主，”陈野的声音混着寒意，“别来无恙啊。”

　　那席本久，借着岸上火把才看清人，见陈野一身锦衣卫打扮，好似见了鬼一般，想喊却只能发出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