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寂静的堂内静静燃烧，映照着李隆基沉静的面容。

　　他闭着眼，听着更漏的声音。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外面只余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时间，约莫接近三更天了。

　　一直端坐的李隆基忽然睁开了眼睛，眸子里精光一闪而逝。

　　他低声开口招呼侍立一旁快要睡着的高力士。

　　“力士。”

　　高力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慌忙上前一步：“老奴在。”

　　“去门外看看，若是有人来了，立刻带进来，务必悄无声息，莫要惊动其他人。”

　　高力士愣住了。

　　真有人来？

　　他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数十年的宫廷生涯，早已教会他一个道理：皇帝的心思，永远不要去揣摩，更不要质疑，只需照做。

　　“老奴……领旨。”高力士躬身，轻轻拉开佛堂的门，闪身出去，又迅速将门掩好。

　　佛堂外，是作为行宫正厅的前堂。

　　雨丝被风吹得斜斜扫入廊下。

　　高力士小心翼翼来到前堂通往庭院的门口，心中那份将信将疑越发浓重。

　　圣人莫非是心力耗费过甚，出现了幻听？

　　还是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他站在门内阴影处，手搭在门框上，屏息凝神，向外望去。

　　庭中空无一人。

　　夜色浓重，庭院里除了雨水反光的一点微亮，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一阵风吹来，高力士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正打算回头去禀报外面无人，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委婉地劝圣人歇息。

　　就在此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庭院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高力士心头一跳，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一个高大的黑影，几乎与墙壁和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那人不知何故轻轻跺了跺脚，高力士根本发现不了。

　　那黑影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连头脸都罩住了，立在黑暗里。

　　高力士的呼吸瞬间屏住，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真有人！

　　圣人果然料事如神！

　　高力士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袍，走了出去。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恍若未觉，迈着小碎步，走到那黑影身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声音道：“贵人可是在等人？”

　　那黑影早就注意到了高力士，稍稍抬起一点头，披风下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正是，有劳高将军带路！”

　　“不敢。”高力士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圣人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贵人请随老奴来，脚步放轻些。”

　　黑影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裹紧披风，跟着高力士，迅速穿过庭院，闪入前堂，来到了佛堂门外。

　　高力士心中对圣人的敬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轻轻推开佛堂的门，高力士侧身让过，黑影微微犹豫了一瞬，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高力士紧随而入，再次将门仔细关好，并示意守在佛堂偏室门口的两名小宦官退远一些。

　　来人摘下罩头的披风，露出面容。

　　高力士即便心中已有猜测，此刻亲眼所见，仍旧是瞳孔一缩。

　　来人正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陈玄礼此刻已卸去甲胄，只穿着一身寻常的武将便服。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佛堂中央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凝视佛像的李隆基身上。

　　李隆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并未转身，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来了？”

　　陈玄礼喉咙滚动了一下，扑通一声，双膝结结实实跪倒在地砖上，额头重重叩下。

　　“臣……陈玄礼，叩见陛下！臣万死！”

　　李隆基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素色的常服，但腰背笔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万死？陈卿，起来回话吧。真要你死，刚才在佛堂，你的人头就已经落地了。”

　　陈玄礼身体一颤，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哽咽说道：“陛下！臣糊涂！臣有罪！臣今日……今日几乎酿成滔天大祸，逼迫君上，此乃十恶不赦之罪！臣……臣愧对陛下多年信任，纵万死亦难赎其罪！”

　　他确实后怕。

　　眼前这位陛下今夜展现出来的手段、心机和那股勃发的英气，让他恍然看到了二三十年前，那个诛韦后、平太平，开创开元盛世的天子。

　　自己今日的所为，虽说是情势所迫下的无奈之举，也的确是为了替陛下分忧，转移矛盾，但说到底，还是带了胁迫的意味。

　　以他对这位陛下的了解，今夜能活命已是侥幸，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日后便是无穷祸患。

　　李隆基看着陈玄礼，沉默了片刻。

　　无论是前世的人情世故，还是当世的帝王心术，都在告诉他：

　　表演的时刻到了！

　　李隆基忽然叹了口气，随后迈步上前，走到陈玄礼面前，伸出手，亲自去搀扶陈玄礼的胳膊。

　　“玄礼，起来。”

　　“臣……臣不敢！陛下，臣罪孽深重……”

　　“朕让你起来！”李隆基的声音微微加重，手上也用了些力气。

　　陈玄礼这才敢顺着那股力道，缓缓抬起头，却依旧跪着，只是上半身直了起来。

　　李隆基见状，没再坚持，顺手拍了拍陈玄礼的胳膊说道：“玄礼啊，你何罪之有？”

　　陈玄礼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不解。

　　李隆基收回手，负在身后，踱了两步，侧对着陈玄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外面无尽的雨夜。

　　“今夜之事，错不在你，不在军士，甚至……也不全在太子。”他顿了顿，“错在朕。”

　　陈玄礼愕然，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李隆基抬手止住。

　　“是朕，这些年来，沉溺享乐，偏听偏信，疏于朝政，致使奸相当道，边镇坐大。”李隆基的话语很慢，“是朕，好大喜功，用人不明，强令哥舒翰出关，葬送二十万大好儿郎，断了潼关天险。

　　是朕，面对危局，首鼠两端，先要御驾亲征，旋又仓皇西顾，置社稷于不顾，置尔等将士于险地寒天、饥馑交迫之中。”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陈玄礼：“将士们有怨气，难道不应该吗？他们抛家舍业，跟着朕这个没用的老朽，淋着雨，饿着肚子，前途渺茫，生死未卜。

　　他们难道不该愤怒吗？他们要一个交代，要一个说法，要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和理由。他们……没有错。”

　　李隆基也不想如此惺惺作态，实在是大唐一朝的李氏一族，把道德底线踩得太低了。

　　玄武门之变，天策上将、太尉、领司徒、尚书令、中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左右武侯大将军、上柱国、秦王、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李世民弑兄杀弟逼父，开了一代先河；

　　神龙政变，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李显被八十岁老头张柬之挟裹夜袭八十二岁老太太武则天；

　　唐隆政变，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李隆基伙同姑姑太平公主强势镇杀给伯父李显喂毒饼的堂婶韦后和堂姐安乐公主；

　　先天政变，还是原身李隆基“替父从君”，诛杀创业合伙人太平公主及其党羽……

　　纵观李唐一朝，已经出现了最强男团，也出现了最强女团，后面还会出现最强不男不女团。

　　更别说由原身开启的国都六陷，天子九逃大戏！

　　李唐的道德滑坡，没有一个皇帝是无辜的！

　　想到这里，李隆基一阵无语，只能尽力挽尊。

　　“而你，玄礼，”他的目光故作柔和，“朕知道你的难处。三千大军，人心惶惶，怨气沸腾如汤煮。

　　你不是神仙，弹压不住，是情理之中。你将这股怒火引向杨国忠，是为朕解围，是为大局，是断尾求生的无奈之举。

　　其中或有太子之人推波助澜，但你初衷，朕相信，并非为了背主求荣。”

　　这一番话，瞬间冲垮了陈玄礼心中的忐忑。

　　他没想到，皇帝陛下不仅没有怪罪，反而将过错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还如此体恤他的苦衷！

　　“陛下！”陈玄礼眼圈顿时红了，再次叩首，“陛下体恤臣下，宽宥臣罪，臣……臣纵百死，亦难报陛下隆恩于万一！臣……臣实在是……臣回去一定好好安抚将士，若再有事端，臣提头来见！”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恨不得立刻拔剑为陛下效死，以证忠心。

　　【获得陈玄礼附带【彻底归心】的喝彩值1233！】

　　李隆基闻言，不喜反惊。

　　陈玄礼，切莫恩将仇报！

　　你的人头不值钱！

　　朕这么一番折腾，可不是为了让你偃旗息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