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西南战区。”李隆基伸出第二根手指，“以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副元帅，统辖剑南道及山南西道等蜀地及周边州郡，授其为诸道节度采访都大使，坐镇成都。职责是稳定后方，筹集粮饷军械，支援前线，并镇抚西南诸夷。”

　　“其三，东南战区。”第三根手指竖起，“分设两位大都督。以永王李璘为山南东路、黔中、江南西道节度支度采访都大使，兼江陵大都督，开府置官属，以窦绍为傅，李岘为副都大使。

　　以盛王李琦为广陵大都督，领江南东道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采访都大使，以刘汇为傅，李成式为副都大使。

　　此二王，分镇江陵、广陵，总督东南财赋重地，为朝廷提供钱粮物资，并保东南半壁安稳，必要时可沿江支援。”

　　“其四，西北战区。”李隆基伸出第四根手指，“以丰王李珙为武威大都督，仍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四镇节度支度采访都大使，以邓景山为傅兼副都大使。统御西北精锐，保丝绸之路畅通，震慑吐蕃、回纥，同时作为关中战区的战略侧翼和后备力量。”

　　“其五，”他放下手，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原安禄山控制的河北、河南、部分河东等地设为东北战区，目前该区域陷于敌手，自不待言。

　　然可明令仍在抵抗之诸路节度使、防御使，依前充使，许其便宜行事，号召忠义，各自为战，袭扰叛军后方，待朝廷大军克复失地。”

　　众人只觉得喉咙发干，手脚发烫。

　　贾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激动，躬身应道：“臣……臣明白！臣谨遵陛下旨意，必竭尽全力，草拟出一份足以振奋人心、统合四方的《幸京兆府制》！”

　　“很好。”李隆基点点头，“你现在就去准备。明天天亮之前，朕要看到初稿。”

　　“臣遵旨！”贾至行礼后，匆匆地退出佛堂，他知道，今夜恐怕要通宵达旦了。

　　佛堂内只剩下韦见素、高适、郑怀信三人。

　　韦见素心中的困惑更重，他忍不住抬头看向皇帝：“陛下……划分五大战区，此策甚妙，可统筹全局，各负其责。然则……眼下我们驻跸马嵬驿，并非在什么雄城坚塞，此地如何能成为陛下统御五大战区的中心？下一步，我们究竟是留守马嵬，还是另寻去处？”

　　这正是最关键的问题。

　　光有战略规划，没有落脚之地，一切都是空谈。

　　高适和郑怀信也眼巴巴地看着皇帝，等待他的决断。

　　李隆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羊脂玉佩。

　　玉佩上用阳文篆刻着四个字“皇帝信宝”。

　　这是李隆基私人的信物之一，虽然不及传国玉玺，但见佩如见天子，在很多时候比圣旨更直接有效。

　　他目光落在韦见素身上。“韦卿。”

　　“臣在。”

　　“朕这里有一件大事，思来想去，唯有你能担当。”李隆基将那枚玉佩递到韦见素面前。

　　韦见素心头猛地一跳，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连忙躬身伸出双手接过。

　　“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朕要你，持朕之信物，在郑怀信挑选的五百名可靠禁军护卫下，东返长安。”

　　“返回……长安？”韦见素惊呼出声，连旁边的高适和郑怀信也都倒吸一口凉气。

　　长安如今什么情况？

　　叛军先锋说不定已经逼近，城内更是人心惶惶，混乱不堪，现在回去，与自投罗网何异？

　　李隆基抬手制止了他们的惊呼：“你先听朕说完，只要依计行事，朕保你无事。朕要你去做四件事。

　　第一，代替朕，向留在长安的军民宣告朕的决定。告诉他们，朕，大唐天子李隆基，没有抛弃他们，更没有逃去蜀地苟安。

　　朕就在关中，与他们同在！朕已决意留守关中，收拢兵马，重整山河，定要驱逐叛军，收复长安和洛阳！”

　　韦见素的手微微颤抖。

　　他能想象，当皇帝留驻关中的消息传回长安，对那些翘首以盼的军民是何等巨大的鼓舞。

　　“第二，”李隆基继续道，“发布告示，号召长安城内尚有志气血性的青壮、士子、百姓，追随朕北狩……凡自愿随行者，朕承诺：只要他们协助搬运长安城中左右藏库、大盈库与琼林库物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凡参与搬运物资者，无论出身贵贱，事后可得其所搬运物资总值的十分之一作为赏赐！多劳多得！

　　你韦见素持朕信物，可代朕调动皇城内守卫，打开藏库及各官署库房。搬！能搬多少搬多少！不能留给叛军一粒米，一匹布！

　　第三，你此去，还要替朕告慰太庙列祖列宗，就说……就说朕愧对祖宗，不能守好基业，但请祖宗庇佑，朕有生之年，必亲提王师，收复两京，重整山河！”

　　“第四，”李隆基的语气转为低沉，“你回城后，设法协调城内尚存的可靠力量，接应之前仓促离京时，被朕……被我们遗落在长安的所有皇室子孙、皇亲贵戚、妃嫔宫人及其家眷，将他们秘密带出城来。

　　接到人后，不必返回马嵬，可安排人马直接护着他们，向西追赶太子的大队伍，让他们入蜀避难。长安对他们而言，已是死地。”

　　韦见素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如山。

　　这四件事，件件都是刀尖上跳舞，尤其是第二件，开仓取财、号召百姓搬运，还允许分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仔细一想，却又是在当前绝境下，最能快速聚拢人心、充实力量、同时打击潜在敌人的绝妙之策！

　　“陛下……此计大妙！”韦见素激动得脸色发红，“如此一来，既能宣扬陛下抗敌决心，提振军民士气，又能获得大量钱粮军资，还能趁机收拢一批敢战敢为之民！更能将那些宗室送出险地，实乃一举多得！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只是城中尚有部分守军和官吏未必听命，甚至有可能会被叛军细作或心怀叵测之人利用……”

　　“所以才需要郑怀信的五百精兵护你周全，并协助你弹压所有不服。”李隆基看向郑怀信，“怀信，你去挑选五百名最忠诚可靠的将士。记住，韦相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他若有失，你提头来见！”

　　“圣人放心！”郑怀信抱拳，斩钉截铁地说道，“孩儿亲自挑选人手，定护韦相周全！”

　　李隆基点点头，又看向韦见素：“韦卿，此行凶险异常，长安城内如今鱼龙混杂。你持朕之信物，遇事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朕只给你三天时间，无论成与不成，第四日清晨，必须撤出长安。”

　　三天！

　　您给我三天，但叛军会不会给我三天？

　　韦见素感到一阵紧迫，但也知道圣命难违。

　　也罢，万一事有不谐，就算以此身报君吧！

　　“臣，遵旨！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去吧，去和郑怀信挑人，即刻准备，尽快出发。”李隆基挥挥手。

　　韦见素和郑怀信深深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佛堂，两人低声交谈着，开始筹划具体细节。

　　佛堂里只剩下李隆基和高适。

　　高适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此时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皇帝的部署环环相扣，既有宏大战略，又有具体而冒险的战术行动，胆大心细，简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皇帝，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锐意进取的英主。

　　“高适。”李隆基的声音响起。

　　“臣在！”高适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你也要领一支兵，五百人。”李隆基看着他，“但你不用去长安，你带人，西去扶风。”

　　“扶风？”高适一愣，扶风是西去入蜀路上的一个重要据点，虽然坚固，但规模不大，且离马嵬驿并不太远。

　　“陛下的意思是……”

　　李隆基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高适：“朕要你带兵占据扶风后，立刻整顿城防，安抚百姓，清点城中粮草军械。

　　然后，打开这个锦囊。里面的内容，朕要你依计而行，不得有误。此事，关系后续大计，切记，切记！”

　　高适双手接过锦囊，他虽然是文人出身，但并非怯懦书生。

　　他是实实在在地在边塞军中历练过，见识过刀光剑影的。

　　此刻皇帝将如此重任交给他，分明是将他视为心腹股肱，更是一种莫大的考验。

　　“臣，高适，领旨！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坚守扶风，静待陛下锦囊妙计！”

　　“好！”李隆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去郑怀信那里点齐五百人。同样，即刻出发，务必要快！”

　　“臣遵旨！”高适躬身行礼，也匆匆离开了佛堂。

　　偌大的佛堂，此刻只剩下李隆基和高力士两人。

　　油灯的光芒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力士看着自家皇帝，心中百感交集。

　　短短一天一夜，皇帝仿佛脱胎换骨！

　　“大家……”高力士低声道，“韦相和高御史都走了，身边可靠的人手就更少了。是不是……”

　　“不必。”李隆基摇摇头，他的目光投向佛堂门口摇曳的灯火阴影处，“力士，朕让你找的两人，你都找到了吗？”

　　高力士身体微微一震，低声答道：“回大家，另外一人已经三百里加急去召见，而随驾的那人已经找来了。就在佛堂外候着。”

　　“带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