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回城之后,刘备没有先换衣裳,裤脚的泥点还没干,鞋面蹭着草屑,径直走进中军帐,把赵云的信拿出来摊在案上,又把下午探子送来的那封周瑜的军报搁在旁边。
“去请孔明来。”
诸葛亮来的时候,怀里还夹着一卷刚拟好的政令麻纸,墨痕泛着润光,显然是从案前直接赶来的。进门见刘备对着舆图出神,案上并排放着两封拆了封漆的绢书,他在对面坐下,目光在两封信上扫了一眼,没有先开口。
“先看子龙这封。”刘备把赵云的信推过去,又将另一封递到他面前,“再看这个,午后探子送来的,周瑜中箭了。”
诸葛亮逐字看完,把两封信叠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息。
“你怕是还没吃饭。”刘备看了他一眼。
诸葛亮摇了摇头,“先说正事。”
刘备没再多劝,端起案边那盏凉透的粗陶茶碗推到他面前,“润润喉,边喝边说。”
诸葛亮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味漫开,却也醒神。他把探报重新拿起,扫过末尾几行,才放下,“探子说的是周瑜掠阵督战时中的箭?”
“对,流矢射中,当场坠马。”刘备手指搭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右胸入肉三寸,昏迷两日,军医不敢断言能不能撑住。现在是程普接手江陵前线。”
刘备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周瑜这一伤,倒是救了曹仁一命。”
“确实。”诸葛亮点头,“孙权三万精锐耗在城下,打了这么久,折损不小,如今主帅重伤,军心浮动,想速胜是不可能了。这三万兵,进不得、退不得,钉在江陵,他想调去别处都难。”
“这时候他还让步骘来横浦关捅刀子。”刘备的语气冷了几分,“荆南刚定,我们主力还在抚定新土,交州那边还没有眉目,他便觉得有机可乘。”
周瑜这个人,刘备只在赤壁前见过一面。帐中对坐,那人的眼神似淬了寒锋。后来赤壁一战,三万江东兵硬是破了曹操的水军,刘备那时就知道,这人是江东真正的利刃。
“可惜了。”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诸葛亮抬眼看了他一下,缓缓点头,“公瑾之才,当世少有,只是各为其主,终究要成对手。”
“他若是养好了伤,还是大麻烦。”刘备说,“曹仁有了喘息,等他回来,要打就更难了。”
诸葛亮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主公的意思是,眼下反倒是孙权难熬的时候。”
“对。”刘备把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他现在是骑虎难下。退不了,也撑不住。这个局面,孔明,其实是我们的机会。”
诸葛亮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主公是说南郡?”
“嗯。”刘备没有多说,只是把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一下,“他若撑不住,迟早要来开口。到时候,南郡的事,就有得谈了。先不急,让他再熬一熬。”
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把赵云的信重新拿起来。
“步骘这步棋,你觉得是他自己的主意?”
诸葛亮摇头,“步骘本是文士,性情持重,无孙权授意,他万万不敢为之。”
“我也这么想。”刘备手掌往案上一搭,力道微沉,“以千人挡三千,硬守了四日,箭矢告罄还死战不退,那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人——孔明,这口气——”
诸葛亮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口气,咽不下去。”他说,“但番禺尚未拿下,交州根基未稳,此时与江东撕破脸,得不偿失。”
刘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说到我前头了。”
“跟主公久了,多少能猜到几分。”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必多言。
“仲邈。”刘备低下头,念着这个名字,“换旁人,早撑不住了。”他指节在案上重重一点,“升他中郎将,即刻拟令,让全军都知道。”
诸葛亮拿起笔,麻纸铺展,墨汁落下。“其余守关将士呢?”
“横浦关这一仗不一样,得额外加。”刘备说。
诸葛亮笔尖悬着,等他往下说。
“凡参战者,每人赏钱五百,伤重不能归队的,加倍。”刘备顿了顿,“阵亡的,造册报上来,一个都不能漏。”
“横浦关守军,”诸葛亮提了一句,“多是泉陵、零陵编进来的郡兵,入册还不到半年。按现有的章程,郡兵阵亡,赐棺木一副,家中免一年徭役,再给缣帛两匹。正兵阵亡,免徭役三年,赐钱五千、帛四匹,有子嗣的再加两匹。差了一大截。”
刘备听完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案沿慢慢敲了两下。
“改了。”他说,“横浦关这一仗,不分正兵郡兵,一律按正兵的例走。阵亡的,家里有田的免三年赋税;没田的,按授田令拨地,每户二十亩,从官田里划。孤儿寡母无人耕种的,让里正安排邻里代耕一季,等孩子长起来再说。”
诸葛亮笔下不停,逐条记着。
刘备忽然又开口,“授田令拨下去的地,孔明,你再加一条——阵亡将士家中分到的田,任何人不得侵占、不得收回、不得以任何名目折抵赋税。谁动这个田,跟动军田一个罪。”
诸葛亮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知道荆南那些豪强什么德行,”刘备说,“人活着的时候不敢动,人一死,家里剩个寡妇带着孩子,就有人上门了。今天借两亩,明天占一垄,不出三年,地就没了。”
“亮会写明白,”诸葛亮点头,“落在令文里,各县张榜。”
“光张榜不够。”刘备摇了摇头,“让各县每半年走访一遍,阵亡将士的家,逐户过,田还在不在,有没有人欺负,孩子有没有人管。走访的册子报到公安来,我要看。”
诸葛亮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刘备看着舆图上横浦关的位置,声音放低了些,“等交州的事定下来,我得空了,自己也去走一趟。泉陵、零陵,那些替我守关的人家里,我该去看看。”
诸葛亮没接话,只是把这句记在了心里。跟主公这么久,他知道这种话不是说说的。
“往后也一样。”刘备又加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凡是替我上过阵、流过血的,不管他原先是哪里的郡兵,抚恤一律按正兵算。入了我左将军府的兵册,就是我的人,不分高低。”
“还有,”刘备又补了一句,“阵亡将士的名字,刻在横浦关的石壁上。守关千人,死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每一个都得有名有姓地留着。”
诸葛亮把最后几个字落下来,搁了笔,“主公,这些抚恤传回泉陵、零陵,比什么告示都管用。”
“我知道这层,”刘备说,“但就算没有,也该给。人替我守了四天,命都豁出去了——功劳就是功劳,不该拿来算别的。”
诸葛亮没再多言。
刘备像是想起什么,又开了口,“还有一件事,趁着这次一并定下来。横浦关守军里头,有郡兵立了功的——先登的、近战杀敌的、伤了还不退的——一律转正兵,以后享正兵的廩食,享正兵的田。”
“这个口子一开,”诸葛亮提笔又记,“后头各郡的郡兵都会看着。”
“就是要他们看着。”刘备说,“郡兵跟正兵之间不该有一道死坎,拿命换来的功劳,就该换得到东西。往后军功授田也照这个来——斩首、先登、破阵,按功劳大小授田,五亩、十亩、二十亩,荆南有的是荒地,不够就从那些豪强大族手里清。田到手了,命就扎下根了,他才真拿你当自己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正兵里头立了大功的,也不能光给田。能带兵的提上去,什长、队率、屯长,一级一级往上走。打仗打出来的军官,比谁家荐来的子弟好使。”
诸葛亮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具体分级,亮回去拟个章程,军功授田和拔擢一并定下来,报主公过目。”
“你定就行,”刘备摆了摆手,“原则就一条——别让真拿命拼的人空手回家。”
诸葛亮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刘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回舆图,落在柴桑的方向。
“孙权那边,”诸葛亮也看了过去,“既敢让步骘来叩关,后续怕不会就此罢手。”
“你信不信,”刘备抬起头,嘴角带着点意思,“不出几日,他的人就该到公安了。”
诸葛亮一怔,随即明白,“来兴师问罪?”
“兴师问罪倒不至于,”刘备摇头,“无非是倒打一耙,说我们阻拦他往南海,坏了孙刘盟约,翻来覆去就这一套。你猜,他派谁来?”
诸葛亮想了一下,“鲁子敬。子敬素来主和,联盟也是他一力促成,由他来,进可施压,退可转圜,余地最大。”
刘备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诸葛亮脸上,“我猜是你兄长,子瑜。”
帐子里静了一瞬。
“孙权知道你在我这里。”刘备接着说,“派子敬来,是谈事的;派子瑜来,是想借你的面子施压——我若态度太硬,倒显得不顾情面。他会用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各为其主,也是没法子的事。”
刘备没有接这句,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来了,礼数都给,好酒好饭招待,让他挑不出错处。”刘备说,“但该拿的东西,一分不让。交州的进展,一个字都不能漏——益德快到广信了,番禺一旦拿下,他就更没底气了。”
“亮知道。”诸葛亮点头,“他来问,就说交州还在整军,番禺之事尚早。”
刘备笑了一声,“这事交给你,我跟人说谎不太顺手。”
诸葛亮抬眼看了他一下,“主公平日待人接物,哪里就不顺手了?”
“真不顺手。”刘备摆了摆手,“见了他,怕脸上藏不住。”
诸葛亮忍了忍,没接这话。
刘备笑了一阵,目光落回案上赵云那封信,笑意慢慢收了。他把信拿起来看了两眼,搁回桌上,手掌压着信面,语气变了。
“子龙那边,孔明怎么看?”
“子龙在信里提议劫步骘的粮道,这步棋走得好。”诸葛亮道,“步骘的粮从庐陵走山路转运过来,路远护卫薄,截了这条线,他在大庾岭就成了没牙的狼,撑不了几天。柴桑那边也腾不出手救他。”
刘备听完没有马上表态,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大庾岭的位置,沉吟片刻才问:“劫他的粮,孙权会不会跟我翻脸?”
“他此刻没这个底气。”诸葛亮把孙权眼下的家底摊开来算,“孙权现在最大的窟窿在江陵,三万精锐卡在城下进退两难,曹仁守城又是把好手,这一仗不知道还要拖多久。这是压在他心上最重的石头,其他事他都得往后排。”
“合肥那边,”他接着往下说,“夏侯惇、张辽一直屯兵,东线一刻松不得。庐江、丹阳的山越闹了大半年,郡兵压着还不够用,他内里已经自顾不暇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提了一件,“还有——子仲从商路上探来消息,孙辅最近举动有些反常,具体还在查,但看苗头不小。”
刘备听到“孙辅”两个字,没有多说,只交代了句“让子仲继续盯着”。
诸葛亮把这些加在一起,摇了摇头,“周瑜伤着,合肥悬着,山越闹着,孙辅那边还没查清——他四面漏风,这个节骨眼上,为了步骘一支偏师跟我们撕破脸,既不值当,也撕不起。顶多派个人来吵一架,做做样子。”
“那就让子龙放手去做。”刘备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语气定了,“给他回信,粮道怎么截、什么时候动手,他自己拿主意,不用事事请示。”
诸葛亮拿起笔正要写,又停了一下,“有一层得防着——步骘粮道断了,孙权就算不翻脸,也未必会干看着。他在豫章尚有驻军,万一派一路兵南下给步骘解围,子龙手里的人就不够用了,得分兵应付。”
“文长就在营里。”刘备立刻接话,“让他带一千人明天出发,走桂阳道南下,到了归子龙调遣。子龙主责截粮,文长替他看住后路,豫章那边真来了援兵,也有余力应对。”
“文长性子急,”诸葛亮边写边说,“到了前线怕按捺不住,先把事情搅浑了。”
“所以让他听子龙的。子龙压得住。”
诸葛亮把两封信的内容拟好,递过去给刘备过目。刘备扫了两眼,拿起笔,在给赵云的信末尾添了四个字——“自行决断”。
“子龙看得懂。”他把信折好,塞进封套。
诸葛亮把案上今晚记的麻纸摞齐收好,站了起来。
“主公早些歇。”
“你也是,先吃点东西再忙。”
诸葛亮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帐帘落下来,帐子里只剩灯芯烧着的细响。
刘备没动,目光顺着舆图上的西江水道一路往南,从苍梧划过广信,落在番禺。大军已经快到广信了。
他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火光跳了一下,映着舆图上的山川水道。指尖停在番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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