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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叩关

  建安十四年,夏,大庾岭,横浦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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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霍峻就醒了。后半夜的露水打湿了营帐,甲片贴在背上,后背那道昨日反冲时被敌军短矛扫中的淤青,一翻身就疼得他眉头紧蹙。他没叫亲兵,自己披了件旧甲起身,靴底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悄无声息。营垒里静得只听见士兵的鼾声,粗重而均匀,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呻吟——昨日一战,守兵折了二十七人,重伤十九,还要修补土垒壕沟,能撑着睡着,已是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沿着土垒慢慢走,指尖划过夯土的纹路,上面还沾着昨日的血渍,被晨露浸得发黑、发黏,蹭在指尖滑腻腻的。走到木栅接口处,两名士兵正借着微光修补破损的栅木,一人胳膊上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手抖得厉害,手里的锤子好几次砸偏了,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也只是闷哼一声,揉都没揉就接着干;另一人靠在栅木上,眼睛半睁半闭,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倒,手里的凿子还攥得死死的。

  “换着歇会儿,别硬撑。”霍峻轻声说。

  两人愣了一下,连忙直起身应声,却只是互相推让了一下,又接着干活。“将军,人手太紧,歇一个,另一人就顶不住了。”说话的士兵嗓子沙哑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一开口就扯得生疼。

  霍峻没再劝,只是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楔,帮他们递到手里。土垒下的壕沟外,昨日战死的士兵尸体,被晨雾裹着,隐约露出残破的甲胄和扭曲的肢体,苍蝇已经嗡嗡地聚了过来。

  副将轻手轻脚跟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昨晚按您的吩咐,壕沟又挖深了半尺,沟底的尖桩也补了三十余根。箭矢捡回来了八百余支,滚石还剩四十二捆,滚油备了六桶,都码在土垒后头。只是……弟兄们的伤药真的不够了,好几个人伤口化脓,发起了高热。溪涧那边昨日去取水,被敌军弓手盯上,折了两个人,后来便不敢再去,水省着用,到现在只剩几口了。”

  霍峻点点头,目光望向雾蒙蒙的官道尽头,山谷里的风卷着湿气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气。“步骘昨日吃了亏,今日必改战术。他兵力是我们数倍,耗不起,定会用硬招。”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告诉弟兄们,再撑一日,赵将军的粮队应该就快到了,到时候箭矢、伤药都有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雾霭里就传来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像无数根木头在同步转动,顺着风飘过来,在山谷里撞出嗡嗡的回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来了。”霍峻眼神一凝,猛地站直身子,“传令,弓弩手上垒,近战兵各就各位,听我号令,不许擅自出声,不许浪费一箭一石!”

  副将转身快步下去,土垒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士兵们起身握械的声音,没有喧哗,只有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连日奔波作战,风餐露宿,不少人受了风寒,只捂着嘴硬生生憋回去,憋得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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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霭里,步骘的队伍正缓缓推进,阵型拉得极开,像一张铺开的大网,朝着横浦关罩来。前排是整整六百人的弓弩手,分三列排开,弓已上弦,箭头斜指天空,在微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弓弩手身后,是四辆蒙着厚牛皮的填壕车,每辆由二十名精壮士兵推着,车轮裹着铁皮,碾过碎石官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这填壕车是步骘连夜让人赶制的,以厚实硬木为骨,外面蒙了三层浸过桐油的牛皮,牛皮上还密密钉着铜钉——不是为了撞垒,是为了挡住守兵的箭矢,让士兵能把它一路推到壕沟边再推倒填进去。四辆填壕车的木料加起来,够把壕沟最宽的那段堵死。

  “第一轮齐射,专打土垒射孔!把他们的弩手逼下去,让他们抬不起头!第二轮换火箭,烧他们的木栅!弓弩压制期间,填壕车推到沟边,推倒填进去!长枪手跟在后面,壕沟一堵死立刻冲!”步骘沉声下令。

  推进到离壕沟八十步远的位置,步骘猛地抬手:“放!”

  六百支箭矢瞬间升空,像一片黑云遮过晨雾,朝着土垒的射孔猛扑过来。箭矢撞在土垒夯土上、木栅缝隙里,密集得像雨点,有的箭穿透射孔的窄缝,擦着守兵的耳边飞过,钉在后面的木柱上,箭尾还在不住颤动;有的箭直接钉在射孔边缘,木屑飞溅,溅得守兵满脸都是。

  一名年轻守兵没来得及缩头,肩头被一箭射中,箭簇穿透布甲扎进肉里,他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滚到土垒后,血瞬间浸透了肩头的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旁边的老兵连忙伸手按住他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脏得发黑的布条,死死缠住:“别出声,忍一忍!”

  霍峻眼角抽搐了一下,却没回头——他的目光越过弓弩阵,落在那四辆蒙皮大车上,盯了一息,眼神猛地一沉。那东西太矮,没有冲锤,推到壕沟边不是要撞垒——是要倒进去填壕的。

  “长戈手,上!”他猛地高喊,“在它们倒下去之前,给我把火点上!”

  第二轮箭矢很快又到了,这次混着近百支火箭,箭头裹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拖着长长的火尾,落在木栅上“滋滋”作响,火星四溅。守兵们早有准备,立刻端水桶泼水,可水桶里的水少得可怜,有人只泼了半桶就见了底,火苗顺着木栅往上窜,燎到了手边,疼得他嘶了一声,只能用袖子死死按住,硬生生把火压灭。

  弓弩手轮番射击,箭矢密度越来越大,守兵们只能缩在射孔后,胳膊举着盾牌,酸得发麻,有的实在撑不住,换了只手,盾牌刚晃了一下,就被一箭钉在上面,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四辆填壕车趁着压制,缓缓往前挪动,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

  “将军,填壕车到壕沟边了!”副将急声道。

  土垒后备好的二十名长戈手立刻冲了上来,每人握着两丈多长的长戈,戈头锋利带倒钩,从垒上探出去,越过壕沟,抵在填壕车的牛皮接缝处。可昨日作战,长戈手们的胳膊早已酸胀不堪,有人刚把戈探出去,就抖了一下,戈尖擦着牛皮滑了过去,没能刺中。

  “稳住!戳接缝处!”霍峻亲自上前,扶住一名长戈手的胳膊,帮他找准角度。

  锋利的戈尖终于刺破了厚厚的牛皮,顺着接缝处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硬木。车里的士兵见状,立刻用短矛往外捅,可长戈距离够远,短矛根本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牛皮被戳得千疮百孔。

  “火把!”

  几名守兵点燃裹了麻布、浇了桐油的火把,顺着长戈捅开的口子往里递。有人手一抖,火把掉在土垒上,烧着了旁边的枯草,连忙用脚踩灭,脸上满是冷汗。长戈手用戈尖勾住火把,猛地往前一送,火把“呼”的一声贴在了破牛皮上。破口处的牛皮遇火即燃,火焰顺着皮面往上蔓延,很快裹住整辆填壕车。车里的士兵被浓烟呛得滚出来,刚落地就被弩手射中。

  四辆填壕车,不到一炷香,三辆在壕沟边烧透,轰然倒塌。最后一辆推进最慢,长戈手还没来得及刺穿牛皮,推车的士兵已经拼死把它顶到沟边,用力一推,整辆车轰地倒进壕沟,压断了沟底的尖桩,把那一段壕口结结实实堵死了。

  步骘坐在马上,看着烟火里那辆填进壕沟的车,脸上铁青转成了一丝冷意。

  “长枪手!冲锋!从那段口子踩过去,给我拆了这道土垒!”

  四百名长枪手列成密集的方阵,枪尖如林,踩着车,朝着土垒猛冲过来。脚步整齐,喊杀声震天,震得山谷都在回响。

  “滚石!短矛!往下砸!”霍峻高喊。

  土垒后的守兵们立刻搬起滚石朝下砸,砸中士兵的肩头,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短矛像雨点般往下扔,可守兵们体力早已透支,扔出去的力道越来越弱,不少短矛刚过壕沟就落了地,伤不到人。长枪手借着间隙,冲到了土垒下,有人搭着人梯往上爬,枪尖顶着盾牌,一点点往上挪。一名守兵想往下砍,却被长枪手一枪刺穿手腕,短刀掉在地上,他惨叫着缩回手。另一名守兵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把他拽下来,两人滚在土垒上厮打,最终双双坠下,没了声息。

  “精锐跟我冲!打散他们!”霍峻拔出短刀,再次下令。

  土垒后,预备的八十名精锐士兵涌出,顺着斜坡往下冲。都是本部的老兵。他们冲进长枪手阵型里,短刀劈砍,长矛直刺。一名精锐士兵一刀砍倒两名长枪手后,体力不支,被第三人从背后刺穿胸膛,他倒下时还死死攥着刀,把那人的腿砍伤,让他无法前进。

  霍峻挥舞短刀,砍倒身边两名长枪手,胳膊却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像没察觉,依旧往前冲。见精锐士兵悍不畏死,步骘见再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下令:“撤兵!留两百弓弩手殿后!”

  长枪手们闻声往后退,精锐士兵想追,却实在跑不动,只能看着他们撤退。霍峻带着残兵退回土垒,倚着夯土缓了片刻,后背旧伤复发,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

  “弓弩手,压制!别让他们反扑!”

  土垒上的弓弩手立刻射箭,逼退了想趁机反扑的长枪手。土垒上的守兵们看着敌军撤退的背影,再也撑不住,纷纷瘫坐在地上,有人直接靠着土垒就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着武器,眉头依旧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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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峻靠在土垒上,喘着粗气。刚才的反击,精锐又折了十二人,现在能战的,只剩不到一千人,还大多带伤,人人疲惫。

  “清点伤亡,修补工事。伤药不够,就以酒洗伤口,能撑一个是一个。干粮匀着点分,优先给重伤的弟兄。”

  荀凌靠在木栅上,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布条,疼得他额头冒冷汗。身边的少年小兵,名叫阿木,才十八九岁,是从泉陵募来的新兵,靠在他肩头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血丝,是刚才冲阵时被敌军的刀擦伤的。

  “阿木,换着值岗。”荀凌轻轻推了推他。

  阿木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又闭上了:“荀大哥,我就睡一刻,就一刻……”

  荀凌叹了口气,没再推他。这孩子已经两夜没合眼了,从泉陵出发时,阿木还跟他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帮爹种那几亩水田,现在连站着都能睡着。

  午后,雾散了些,毒辣的阳光透过山谷照下来,晒得土垒发烫。步骘的营地那边又有了动静——派了一支两百人的小队,沿着溪涧往下游绕,从侧面试探土垒的破绽。

  “将军,敌军小队往溪涧下游去了,像是要绕后!”斥候连滚带爬地跑来报告,脚被尖桩戳伤,一瘸一拐,脸上满是尘土。

  霍峻撑着身子站起来,脸色苍白,目光却没有散:“暗垒的人,守住溪涧两侧!正面留三百人,带两百跟我去拦!”

  守兵们勉强起身,跟着霍峻往溪涧方向赶,走得很慢,不少人一瘸一拐,有人互相搀扶着,没人掉队,也没人抱怨。溪涧两侧的暗垒里,守兵们早已备好滚石和弩箭,趴在草丛里,忍着蚊虫叮咬,死死盯着下方的溪涧。

  当敌军小队走到暗垒附近时,带队的校尉抬手停步,警惕地打量四周,让两名士兵往前探路,踩在溪涧的石头上,一步步试探。

  “放滚石!”

  几十块滚石从山上滚下来,砸得溪涧里的石头四溅,两名探路的士兵被砸中腿,惨叫着倒在水里。敌军小队猝不及防,折了一半。“冲过去!”校尉红着眼带着剩下的人往前冲。

  霍峻带着守兵刚好赶到,双方在溪涧边缠斗起来。守兵们体力不支,招式渐渐慢了,却凭着一股狠劲没让敌军往前一步。荀凌挥刀砍倒一名敌军,自己却被对方短刀划中大腿,踉跄着后退,阿木冲过来从背后刺穿了那名敌军的喉咙,扶住荀凌:“荀大哥,你怎么样?”

  “没事。”荀凌咬着牙,站稳身子,再次挥刀。

  一名守兵被两名敌军夹击,渐渐支撑不住,被一刀砍中肩膀,他却死死抱住其中一名敌军的腰,大喊:“快动手!”旁边的守兵趁机上前,一刀解决了那名敌军,可他自己也被另一名敌军刺穿了腹部,倒在水里,溪水瞬间被染红。

  半个时辰后,敌军小队终于支撑不住,掉头撤退,留下几十具尸体。守兵们再次瘫倒在地,有人直接躺在溪涧边的泥地里睡着了,身上还滴着水;有人抱着死去的战友,无声地流泪。

  霍峻走到溪涧边,掬起一捧溪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些,可喉咙依旧干得冒烟。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土垒,又望了望郴县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补给队,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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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天还没亮,伤药早已见底,不少人的伤口开始化脓,发起了高热,营垒里弥漫着一股混着血腥和腐烂气息的压抑。

  荀凌值后半夜的岗,左臂和大腿的伤口疼得他睡不着,只能靠在木栅上,睁着眼盯着下方的雾霭。山风穿过谷口,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闭眼细听——山里的声音有自己的规律,风过林梢是“呜呜”的调子,野兽踩枯枝是“咔嚓”的脆响,人踩碎石是“哒哒”的轻响。可此刻,他听到的是一种刻意放轻、却又因为人数众多而无法完全掩饰的“沙沙”声,频率均匀,间距一致,那不是山里的东西。

  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波。

  他的手摸上腰间的牛角号,没有犹豫,短促地吹了一声。

  号角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尖锐而急促,穿透晨雾,传遍了整个营垒。

  守兵们被惊醒,挣扎着起身。霍峻快步跑到土垒上:“怎么回事?”

  “将军,至少两波敌军,一波从正面,一波从溪涧绕后,还有一波像是从山后攀爬上来了!”荀凌指着下方的雾霭,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话音刚落,雾里就冲出三拨黑影。原来步骘这夜没再只遣一路——他点了八百名精锐,命三名校尉分路出击:正面五百人举盾强攻,溪涧两百敢死锐卒轻装绕后,山后一百精锐借着山势攀爬,三路同发,让霍峻首尾不能相顾。

  “滚油!火箭!分兵拒守!”霍峻高声喝令,“正面挡主力,溪涧拦敢死锐卒,山后用短矛往下戳!谁也不许退!”

  守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抬出最后几桶滚油,顺着土垒往下泼。负责滚油的士兵是个重伤的长戈手,名叫老马,他的胳膊被箭射穿,根本抬不动油桶,只能用肩膀扛着,一点点往土垒边挪,油桶倾斜,滚烫的滚油洒了他一身,疼得他惨叫一声滚到土垒后,却依旧死死攥着油桶的把手,不让油桶打翻。

  滚油落在敌军身上,瞬间烫破皮肉,惨叫声此起彼伏。守兵们又点燃最后一批火箭,朝着下方射去,火箭落在地上、身上,燃起熊熊大火,把雾霭照得通红。正面的主力被滚油和大火挡住,冲势顿减,可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溪涧方向的敢死锐卒已经冲到土垒下,搭着人梯往上爬。副将领着几十名守兵,趴在土垒边,手里的短矛一次次往下刺,把他们捅下去。一名敢死锐卒士兵趁机爬上土垒,刚站稳就被荀凌一刀砍中肩膀,惨叫着掉下去,荀凌因为用力过猛,大腿的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腿往下淌,他踉跄着,扶住木栅才没倒下。

  阿木冲过来,挡在荀凌身前,挥舞着短刀,大喊:“荀大哥,你歇会儿!我来!”

  话音刚落,一支长矛从侧面刺穿了他的腹部。阿木闷哼一声,倒在荀凌怀里,手里还死死攥着刀,看着荀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荀大哥,守住……”

  荀凌抱着他,眼睛瞬间红了。他咬着牙,忍着剧痛,再次挥刀冲上去,一刀砍断那名敌军的长矛,再一刀刺穿他的胸膛,血溅了满脸,他却只是不停地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道关。

  山后的精锐已经爬到了土垒顶部,守兵们顾此失彼。一名守兵被两名敌军夹击,他拉着其中一人,纵身跳下土垒,两人摔在地上,同归于尽。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正面的主力见敢死锐卒和山后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冲势也已强弩之末,带队的校尉不得不下令鸣金。溪涧方向的敢死锐卒,活着退回去的不到三十人;山后的精锐,只有十几人侥幸逃脱。

  土垒下,火光渐渐熄灭,只留下烧焦的尸体和刺鼻的焦糊味。守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拖着尸体,脚步虚浮,走两步就喘口气;有人坐在地上,抱着死去的战友,无声地流泪;还有人靠在土垒上,彻底昏了过去。

  荀凌把阿木的尸体轻轻放好,慢慢站起身,抬手抹掉脸上的血和泪,捡起地上的短刀,走回土垒边,继续值岗。

  这时,副将巡营走过来,问了一句:“号是谁吹的?”

  有人指了指荀凌。副将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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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夜,步骘在帐中枯坐到天明,听着营外传来的伤兵呻吟,盯着舆图上那道横亘在大庾岭南口的细线,一言不发。

  夜袭折了两百余人,车烧了,正面也推不动,侧翼试探也没能占到便宜。他还有一千五百余人能战,粮草还能支撑半月,可横浦关依旧像一道铁闸,死死挡在他面前,那支疲惫不堪的守军,仿佛有耗不尽的意志。

  他没有下令撤,也没有下令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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