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黄昏时分。

　　川中岛的薄雾再次从千曲川的水面上升起，但这一次，它不再是武田军奇袭的掩护，而是为了掩盖满地的疮痍。

　　武田晴信在马场信房与高坂昌信别动队的拼死接应下，于付出了足以动摇国本的惨重代价后，成功撤向了南方的甲斐。

　　然而，这条撤退之路是被鲜血铺成的——武田典廏信繁、老将诸角虎定、油川彦三郎、初鹿野忠次等名将悉数在此折戟，精锐的赤备队损折殆尽。

　　武田家的国运，在这一日的残阳中，受到了毁灭性的重击。

　　夕阳如同一道巨大的伤口，将赤红的血色泼洒在犀川泛红的河面上。

　　水流缓缓向北，带着折断的「武田菱」旗帜与残破的黑漆具足，战场上原本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正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逐渐取代，唯有偶尔传来的受伤战马的悲鸣，划破暮色。

　　茂吉瘫坐在那根已经折断的、属于旗本三番队的二引两旗杆旁。

　　他的叠具足早已在激战中崩裂，左手虎口被长枪反震出的伤口深可见骨，粘稠的血迹与黑色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他大口喘息着，胸腔每起伏一次都带着火烧般的剧痛。

　　他转过头，看见那些越后士卒正穿梭在尸堆中。他们的神情冷漠而熟练，冷静地对垂死的敌军补刀、收缴首级。

　　茂吉又回头看向自家吉良家的旗本队——原本整齐划一、誓言效死的三番队兄弟，如今能站着的身影寥寥无几，那些熟悉的面孔大多已变成了河滩上冰冷的零件。

　　“活下来了……”茂吉自语道，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看着夕阳落在河面上，那些浮动的断肢与甲片在光影中闪烁，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虚无感。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河滩上，自家的主公义持大人正策马缓缓前行。

　　吉良义持翻下战马，他的动作略显僵硬。

　　那身素白的大铠已被血污与泥土染得斑驳，大般若长光的刀鞘在行走间撞击着腿甲，发出沉重的闷响。

　　在他面前，长尾景虎正优雅地将那柄名震东国的「小豆长光」收入鞘中。

　　银白色的僧帽下，景虎那双明亮得近乎通透的眸子，正越过重重尸骸，静静地打量着这位年少却狠辣的信浓霸主。

　　两人并马立于河滩之上，身后是各自残破却依旧挺立的战旗，一边是代表毗沙门天的「昆」字，一边是代表源氏正统的白旗。

　　“义持大人。”景虎率先开口，语气中没有预想中的傲慢，反而带着一种空灵的冷静。

　　“这场大戏，你演得极好。以自身为饵，诱甲斐之虎入瓮；以伪报为刃，斩断敌军退路。甚至连在下，也成了你盘中的一粒子。”

　　景虎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随即转为庄重：“武田晴信今日败在你的算计之下，不冤。”

　　义持望着南方武田军撤退的方向，那里还有未熄的硝烟。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音因干哑而略显沙哑“算计再深，终究还是让家中老将命丧河滩。若非长尾大人如期而至，今日这犀川之水，便是吉良家的葬身之处。”

　　景虎看着义持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哀恸，原本清冷的眼神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见过太多为了领土弃家臣如草芥的大名，却少见有人在赢得如此大胜后，首先感怀的是战死的家臣。

　　“这世间大名，多求土，少求义；多求胜，少求人。”景虎缓缓驱马靠近，伸出缠着佛珠的手，指向满地黑红交织的尸骸。

　　“义持大人，你今日流下的泪，是为了信浓的土，还是为了那些为你而死的人？”

　　“土若无人耕种，不过是荒冢；人若无土安息，不过是游魂。”义持抬起头，直视着这位被称为「昆沙门天化身」的男子，眼神坚定。

　　“我所求者，是能让追随我的人，在明年今日，能于这片土地上安享太平。”

　　景虎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激起阵阵回音。

　　“好一个『人若无土安息，不过是游魂』！”景虎猛地伸出染血的手掌，掌心向上。

　　“这信浓的乱世，我本以为只有晴信那样的『伪者』。今日一见，方知还有你这样的『觉悟者』。”

　　义持伸出手，两人的手掌在残阳下重重地握在一起。

　　“长尾大人，今日之恩，吉良义持铭刻于心。”

　　“不必言谢。你我皆是这乱世中的行路人。”景虎握紧义持的手，眼神中竟透出一丝少见的温情与戒备交织的复杂。

　　“义持，守住你的这份心。若有一日你变成了另一个武田晴信，我会亲自带领铁骑，踏平你的吉良本阵。”

　　“到那时，请务必由长尾大人亲自执刀。”义持回以一个释然的微笑。

　　“哈哈哈！好！今日且以此血代酒，庆贺信浓的风……真的变了。”

　　坐在不远处的茂吉听不清两位大人的细语，但他看见两人的手掌在残阳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片冻结了无数同僚性命的土地，似乎真的要迎来春天了。

　　此刻夕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随着日落而渐渐分岔，消失在北方冰冷的风雪预兆之中。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为了领土争夺的政治动物，而是两个在黑暗时代相濡以沫的英雄。

　　景虎看着义持，仿佛看到了一个能在这混沌乱世中与他并肩而行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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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战之后，信浓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吉良义持正式确立了对信浓全境的支配权，但也因此与武田晴信结下了不可化解的血仇。

　　而与此同时，南方的今川义元、东方的北条氏康，正因这场「双虎斗」的惨烈结果，开始重新评估这个崛起的吉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