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天文二十二年,十一月末。
信浓国,府中城。
初雪过后的府中城,空气冷冽而清新。
虽然城外的山峦已被染白,但本丸的长廊上却充满了少年们朝气蓬勃的热度。
午后的阳光斜洒在打磨得光亮的木地板上。
吉良义持身着宽松的常服,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没有在看,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四位正在争论的小姓。
原田秀政也随意地坐在义持身侧,手中捧着热茶,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主公,您看。”
秀政轻声说道:“自从去了趟堺町,这几个小家伙的心思可是活泛多了。”
在他们面前,四名少年正围绕着一张摊开的信浓地图指指点点。
“若是武田军再攻来,我们就不该只守着海津城!”说话的是山本寿太郎,他继承了父亲山本重国那副虎头虎脑的模样,挥舞着拳头,语气激昂。
“应该像父亲说的那样,直接率领赤备冲出去,把他们的阵型冲个稀巴烂!”
“寿太郎,你那是匹夫之勇。”一旁的岛佐吉冷静地泼了盆冷水。
这位岛政胜之子虽年少,眉宇间却透着股老成的算计。
“冲出去容易,回得来吗?若是被断了后路,赤备就成了死马。”
“依我看,应该学主公在佐久郡那一手,断其粮道,让他们饿得拿不动枪。”
保科甚四郎细心地整理着地图边角的卷曲,插话道:“但辎重与小荷駄的接济才是根本,如果没有足够的火药和备用长枪,佐吉你的计策也实行不了,我们得先算好本阵的仓廪底蕴。”
一直沉默的井伊龟之丞,目光却没有停留在战场的局部。
他看着地图上延伸向远江的那条线,轻声说道:“不管是冲锋还是断粮,都要看大势。”
“主公常说,战场只是最后的手段,我们得让敌人还没打就先输了一半,那才是上策。”
义持听着他们的争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勇猛、智谋、后勤、大局。”
义持放下兵书,笑着看向秀政:“秀政,你看,吉良家的下一代,骨架已经长成了。”
“是啊。”
秀政感叹道:“假以时日,他们必将成为支撑吉良家的四根柱石。”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着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军师大人!您那套『孙子』我是背不下来了!与其在书房里摇头晃脑,不如让我去校场多刺五百下枪!”
一个身形魁梧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挂着汗珠,显然刚从演武场下来。
正是刚元服不久的山内义胜。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脸无奈、抱着几卷竹简的军师沼田佑光。
“义胜大人。”
沼田佑光苦笑着劝道:“主公说过,为将者不可无谋,您这枪法虽有长进,但若是看不懂阵图,将来如何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
“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有时间看图!”
义胜梗着脖子,见到义持,连忙单膝跪地,言道:“主公!请您免了我的早课吧!山本师父说了,我的力气是天生的,就该在战阵上发挥,读那些和尚的酸文有什么用!”
义持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野性的堂弟,正要开口训诫,一声豪迈的大笑却从庭院外传来。
“哇哈哈哈!好小子,说得对!武士的知行是枪尖上挑来的,那些书本可砍不下敌人的首级!”
随着笑声,一位如铁塔般的巨汉推开障子门走了进来。
他身披一件厚实的棉袍,大手随意地揉着光头,正是「无双枪」山本重国。
“山本大人!”义胜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重国对着义持行了一礼,随即转向沼田佑光,咧嘴笑道:“军师大人,你也别逼这小子太紧!他是块璞玉,但那是用来砸人的玉,不是用来雕花的。”
“让他背书,比杀了他还难受。”
“山本大人,您这是纵容。”沼田佑光叹了口气。
“若他只懂冲杀,将来顶多是个冲锋在前的猛将,成不了大将。”
“冲锋猛将怎么了?”
重国瞪圆了眼睛:“老夫冲了一辈子,不也给主公冲出了个伊予守?”
“好了。”义持笑着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他招手让义胜过来,看着这个满脸不服气的少年。
“义胜,你崇拜山本大人,这很好。”
义持指了指山本重国:“但你知道山本大人除了枪法好,还会什么吗?”
义胜愣了一下:“还会……喝酒?”
众人哄堂大笑。
山本重国摸了摸光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山本大人之所以能在川中岛的乱军中杀出重围,不仅靠勇,还靠他对地形的判断,对敌军心理的把握。”
义持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中学来的『兵法』,你现在不想读书,那就得用血去学。”
“你,选哪条路?”
义胜看着义持严肃的眼神,又看了看山本重国身上那道道伤痕,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低下了头:“臣……臣还是读书吧。”
“这就对了。”义持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天跟着重国练枪,晚上跟着佑光识字,这是命令。”
“哈!”义胜大声领命。
沼田佑光松了口气,对义持投去感激的目光。
山本重国则嘿嘿一笑,拍了拍义胜的后背:“小子,晚上来我那一趟,书读累了,老夫教你怎么只用枪杆挑开敌人的喉咙。”
看着这群充满活力的家臣逐渐散去,义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走吧,秀政,这走廊的风有些冷了。”义持拢了拢衣襟,转身向本丸书院走去。
书院内,地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室内的严寒驱散得一干二净。
两人刚在案前坐定,内室的障子门被轻轻拉开。
近卫京子端着一方案盘,姿态优雅地走了出来。
“夫君,秀政大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京子将两盏冒着白气的清茶分别递给两人,随后便安静地跪坐在义持身侧,宛如一道赏心悦目的屏风。
秀政双手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饮下。
他看了一眼义持,神色逐渐变得肃然:“主公,藤林大人的忍众刚送来几道急札,虽然秋山大人在岩村城的正式军报还未到,但东美浓那边的风向……似乎不太对劲。”
义持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说。”
“长良川沿岸的几个重要渡口,这几日突然被无故封锁,稻叶山城内更是戒备森严,据说连道三公派去的使者都被挡在了门外。”
秀政压低了声音,眉宇间透着一丝凝重:“情报很碎,但种种迹象表明,斋藤义龙大人正在暗中集结兵力。”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吗……”义持盯着杯中竖起的茶梗,嘴角勾起一抹幽深的冷意。
“这不是忍不忍得住的问题,而是恐惧。”
一旁的京子轻声开口,她的声音温婉如水,却精准地切中了这场权力游戏的要害:“道三公将美浓的未来寄托在尾张那位被称为『傻瓜』的女婿身上,甚至不惜在人前贬低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对身为美浓少主的义龙大人来说,不仅是羞辱,更是悬在颈上的刀。”
京子微微垂眸,替义持将案上的兵书整理妥当:“恐惧一旦在心中生了根,父子相残,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秀政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佩服,随即看向义持:“主公,若美浓真的内乱,我们是否要让秋山大人提前做好准备?”
就在义持准备开口之时,门外传来了近侍的通报。
“主公,山内兵部大人到了。”
“请叔父进来。”义持放下茶杯。
片刻后,山内义治拉开障子门,缓步走入。
这位一门笔头虽然年事已高,但仍精神矍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儿子义胜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儿子成材的欣慰,也有对其性格鲁莽的担忧。
“叔父。”
义持亲自为义治倒了一杯热茶:“义胜是个好苗子,您不必太过担心。”
“那是主公调教得好。”义治叹了口气,在义持对面坐下。
“这孩子性子太直,像我年轻的时候。”
“在这乱世,太直易折啊!”
“直有直的好处。”义持看着杯中竖起的茶梗。
“吉良家现在需要的,就是这股一往无前的锐气,至于弯弯绕绕的事……”
义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我们这些人顶着就够了。”
义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家督,心中感慨万千。
从继位时的青涩,到如今的深不可测,义持的成长速度超乎了他的想像。
义治喝了一口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变得沉重:“主公,老臣今日来,是为了……”
“为了美浓的事?”义持看着他。
“是。”
义治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斋藤父子决裂已成定局,虽然本家决定坐山观虎斗,但木曾谷和伊那郡边境的流民突然开始增加,这是大乱的前兆。”
“若是处理不好,恐怕会激起民变。”
“这正是我要找您商量的。”
就在两人准备深入探讨时,门外又传来了那熟悉的豪迈声音。
“主公!兵部大人!这么冷的天,光喝茶怎么行?”
山本重国去而复返,这次他手里提着那两坛酒,身后还跟着抱着下酒菜的寿太郎。
“重国?”
义治眉头微皱:“我们正在谈正事。”
“正事也得润润喉咙嘛!”重国毫不在意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房间。
“这是刚从木曾谷运来的浊酒,劲大!主公,兵部大人,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今日不谈公事,就谈谈这酒!”
听到这句话,近卫京子微微抿嘴一笑。
她深知接下来是武家男人们交心的时刻,便优雅地站起身来:“既然重国大人带来了烈酒,那这清茶便显得多余了。”
“妾身去后厨看看,再为几位大人添几道下酒的热菜。”
山内义治闻言,立刻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守礼:“有劳御台所大人了。”
山本重国则是眼睛一亮,摸着光头放声大笑道:“哈哈哈!那老夫今晚可有口福了,多谢夫人!”
义持看着妻子,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唯有两人才懂的默契,轻轻点了点头:“去吧,让厨房切些重国爱吃的烤山鲸肉。”
京子对着众人微微欠身,端着茶盘退出了内室。
原田秀政见状,也识趣地向后退了一步,将空间让了出来。
他恭敬地一低头:“那臣便去外头巡视一番,顺便替主公守着这院子的清静。”
义持转着手中的空酒碗,对着这位最信任的妹夫温和一笑:“外头雪大,巡视完就早些回去,莫让樱子等急了。”
“是。”秀政会心一笑,随即转身隐入了长廊的夜色中。
重国给义持和义治各倒了一大碗,自己则抱着坛子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脸上泛起红光。
“主公,您看义胜那小子,还有我家寿太郎,这帮猴崽子长得多快啊。”重国抹了抹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
“看着他们老夫就觉得,咱们这把老骨头在战场上拼命,值了。”
山内义治看着面前的酒碗,紧绷的脸色也柔和了下来。
他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是啊……值了。”
义持看着这两位一文一武的家中支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一个是为家族殚精竭虑的老臣,一个是为家族冲锋陷阵的猛将。
正是有了他们,吉良家才能在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
“重国说得对。”义持端起酒碗,对着两人举杯。
“这一年,若是没有两位,吉良家走不到今天。这碗酒,我敬你们。”
“敬主公!”
“敬吉良家!”
三只酒碗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雪花静静地飘落。
屋内,炉火映照着三人的脸庞。
在这短暂的冬日午后,没有君臣的隔阂,只有共同守护这个家族的男人们,在酒精与温暖中,交换着彼此的信任与誓言。!!!
读了《御门军鉴:信州吉良志》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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