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八月一日。
当四千东国军势的铁蹄终于踏过险峻的不破关,正式跨入近江国的界线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无垠、宛如内海般浩瀚的蔚蓝水域——琵琶湖。
初秋的阳光穿透薄云,倾洒在澄澈如镜的湖面上,泛起万点碎金般耀眼的光芒。
微风拂过,带来了有别于信浓与越后山林苦寒的湿润水气,空气中透着一股属于近畿特有的富庶与温润。
远处,比睿山与比良连峰的青翠轮廓在水天交接处若隐若现。
辽阔的湖面上,点缀着星罗棋布的点点白帆,那是穿梭于南北近江、满载着粮食与货物的商船,正顺着风势悠然航行。
对于许多一辈子只见过深山幽谷的信浓与越后足轻来说,这面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水镜,带来了难以言喻的视觉震撼。
不少士卒甚至暂时忘却了连日行军的疲惫,忍不住放慢了脚步,目光怔怔地望着这片仿佛能吞吐天下财富的壮丽水景。
这就是近江,这就是掐着京都咽喉、富甲天下的水网枢纽。
然而,在这片令人沉醉的湖光山色之下,权力的暗流却与湖水一样深不可测。
在北近江的小谷城下,义持与景虎共同接见了前来相迎的浅井家督浅井久政。
面对这支东国联军,久政显得谨小慎微。
他身着华丽的直垂,备下厚礼,言辞间尽是圆滑的客套,生怕触怒了这两位过路的大名。
长尾景虎对这种缺乏武家刚骨的作态暗自皱眉;义持则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应酬。
然而,站在久政身旁的一名男童,却引起了义持的注意。
那是久政的嫡子,年仅九岁的猿夜叉丸。与他父亲的卑躬屈膝不同,这孩子穿着一身小号具足,腰板挺得笔直。
面对四千名甲胄森严的东国士兵,他没有丝毫怯意,那双眼睛反而死死盯着吉良赤备的装备,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
当义持与景虎策马与他擦身而过时,猿夜叉丸迎上了两人的注视,未曾低头。
“这孩子,将来会是近江之主。”义持勒住马缰,低声对身旁的景虎说道。
景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男童,微微点头:“鹰生雀巢,北近江的天,迟早会被他捅破。”
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对未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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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北近江宿场休憩的途中,义持带着原田秀政与四名小姓,微服绕道去了琵琶湖畔的国友村。
此时的国友村,并没有义持想象中的宏大规模。
沿着村道,只有十几家铁匠作坊传出叮当的锻打声。
虽然将军足利义藤极为重视火器,但幕府财政拮据,无力大批采购;而控制近畿的三好家则更依赖界町的南蛮进口商,这使得国友村的铁炮锻造依然停留在缓慢的手工作业阶段。
但当义持踏入其中一家作坊时,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着几名铁匠没有各自为战,而是有人专门锻打枪管,有人负责雕琢木床,有人专攻机括。
身后的四名小姓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这玩意儿打一发要装填半天,真到了战场上,还得看手里的刀快不快。”
寿太郎看着那笨重的火绳枪,小声嘟囔着:“不过声音确实大,若是拿来惊吓武田家的战马,或许有些用处。”
“不只是声音。”
佐吉冷静地观察着铁匠们的作业,低声道:“你们看,这些匠人分工明确,这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钱和铁,他们造枪的速度会比普通铁匠快得多。”
“主公让我们记录工法,想必是看中了这种做事的方法。”
龟之丞在一旁看着义持正与老工头交谈的背影默默点头。
而此时的义持,已让桥本奈背后的信浓商会掌柜出面。
他没有要求国友村立刻交出成百上千挺铁炮,而是砸下重金,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买断了国友村这几家作坊未来一年的大部分产出。
“在信浓,山川是屏障;但在这里,火器与金钱才是未来的城墙。”
走出国友村时,义持对随行的原田秀政叮嘱道:“秀政,把记录下来的分工作法带回去,府中城的铁炮作坊,必须照此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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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继续南下,抵达南近江观音寺城外的平原。
作为幕府的坚定支持者、也是将军抗击三好家的最强后盾,近江霸主六角义贤为了展现自身作为「近畿仲裁者」的地位,在官道两侧陈兵一万。
漫山遍野皆是打着「四目结」家纹的旗帜。
这是一场名为「迎接上洛之师」、实则为了彰显六角家武威的盛大阅兵。
六角军的阵型严整,士兵们穿着崭新华丽的具足,连足轻手中的长枪都擦拭得锃亮,阵列之间鸦雀无声,阵容森严。
这支军队不仅装备精良,且军容肃穆,绝非乌合之众,充分展现了近畿雄主雄厚的底蕴。
长尾景虎端坐在「放生月毛」上,看着前方的军阵,清冷的眼中没有畏惧,反倒透出一丝平静的审视。
“兵甲齐整,进退有度。六角家的军势,确实有镇守近畿的底气。”景虎淡淡地说道。
义持骑在黑马上,看着那宛如铜墙铁壁般的万人夹道,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景虎大人,这是六角定赖公留下的底子。”
“义贤大人陈兵于此,想必是告诉我等,这近畿的规矩,终究是要靠实力来说话的。”
“那我们便客随主便,走进去吧。”景虎不以为意地拉了拉马缰。
此时,骑在马上的小姓寿太郎握紧了木刀,看着前方如林般的枪阵,手心微汗:“佐吉……六角家这阵仗,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吗?”
“别慌,把腰杆挺直了。”佐吉低声提醒。
“主公与景虎大人的背影都没晃一下,我们吉良家的人,不能在这里露怯。”
而在远处的本阵中,六角义贤端坐于马扎之上,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东国联军,眼中透着一丝上位者的自矜与审视。
他要用这一万人的静默与威压,称量一下这两位名震东国的年轻大名,究竟有几分斤两。
面对六角家一万大军的华丽阵仗,走在最前方的吉良义持与长尾景虎连马速都没有放慢半分。
“春纲。稳步前行,莫要失了东国的威仪。”义持平静地下令。
一千名身披红色具足的赤备骑兵,与三千吉良旗本、越后精锐保持着严密的行军阵型,平稳地踏入了六角军留出的官道。
他们没有发起挑衅的冲锋,也没有刻意散发杀气。
然而,当这支东国联军真正走近时,两侧的六角家将士们才看清了这支军势的细节。
那绝不是在校场上操练出来的军容。
吉良赤备的暗红色甲片上,满是刀砍斧凿的深痕与尚未修补的缺口;越后军的长枪虽然锋利,木质枪柄上却浸透了洗不掉的暗褐色血渍。
他们行军的步伐并不华丽,却带着一种令人沉闷的韵律——那是为了在泥泞与尸堆中保持平衡而养成的本能。
最让六角军感到心悸的,是这群东国士卒的眼神。
这四千人刚刚经历过川中岛的尸山血海,他们的目光没有对两侧的一万大军露出怯意。
那是一种看惯了生死、对周遭一切潜在威胁保持着冰冷警觉的漠然。
两侧的六角军士兵依旧站得笔直,阵型未乱分毫,展现了极高的军事素养。
但不少人在与这支东国军势擦肩而过、甚至不经意间对上眼神时,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喉结微滚,握着枪杆的手心不知不觉渗出了冷汗。
远处本阵中,六角义贤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张力。
他的军队没有退缩,这让他保住了颜面;但对方在万人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从容与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却让他引以为傲的「下马威」像是一拳打在了铁板上。
『这就是经历过川中岛血战的军队吗……那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气息,是近畿的富庶无法堆砌出来的。』六角义贤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随即他收起轻视,从容地挥下军配。
“敲响迎宾鼓。莫要怠慢了将军大人的贵客。”
沉稳的鼓声在平原上回荡,这场无声的较量,最终以一种互相忌惮的默契收场。
龟之丞跟在义持马后,感受着周遭那股紧绷到极点却又维持着表面和平的气氛,心中暗自震撼:『这就是主公与景虎大人的底气。无需言语,单凭一身百战的伤痕,便足以让近畿的霸主给予对等的尊重。』
随后在观音寺城下的酒宴上,六角义贤展现出了名门的风度,用京都的雅乐与精致的佳肴来款待联军。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六角义贤举起精致的漆器酒盏,微笑道:“方才的万人军阵,乃是我近江迎接贵客的特有礼数,若有惊扰之处,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长尾景虎端起酒杯微微一敬,语气不卑不亢:“六角大人治军严谨,军容鼎盛,景虎今日大开眼界。”
义持则挂着温和的笑容,应酬得滴水不漏。
“六角大人的『军威』,确实让在下赞叹。”
义持微微欠身,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盏,语气温润如玉:“在信浓的群山里,将士们终日与泥泞和鲜血为伴,甲胄总是破了又补。”
“今日得见贵军兵甲光洁如新,未染一丝尘霜,这份近畿特有的富庶与太平,实在是令人……心生向往。”
六角义贤可不是泛泛之辈,自然听出了义持话中那抹隐约的骄傲。
他微微一怔,随即哈哈一笑,用饮酒掩饰了眼底的一丝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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