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美浓境内继续向西行进了数日。

　　出了险峻的惠那郡后，地势虽然稍有平缓，但大军依然穿行在土岐、可儿与武仪等郡交界的丘陵与河谷之中。

　　沿途这些地方的国人众与地侍，早已听闻了这支东国军势过境的风声。

　　这些在斋藤家统治阴影下夹缝求生的地方豪族，展现出了战国时代最真实的生存本能。

　　他们没有出城迎击，也没有夹道欢迎，而是纷纷紧闭城门，将沿途村落的领民与粮食悉数撤入山寨之中。

　　偶尔有几家胆小的地侍，只敢派出几名瑟瑟发抖的使番，捧着几篓糙米或几坛当地酿的浊酒跪在官道旁，美其名曰「犒军」，实则是花钱消灾，祈求这支军队不要在自己的领地上驻扎劫掠。

　　然而，令这些躲在暗处窥视的国人众感到无比震撼的是，这支黑红交织的军势对路旁的酒水秋毫无犯。

　　大军没有散兵游勇的喧哗，也没有顺手牵羊的劫掠，只是以一种冰冷、严整且令人窒息的均匀步调，沉默地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稻叶山城的评定间内，气氛已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斋藤高政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那些皆是东美浓与中美浓沿途关卡送来的急报。

　　“四千军势，无一掉队，沿途秋毫无犯，且无任何乱取之举……”高政将一份沾着泥水的急报狠狠拍在桌上，宽阔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在战国时代，大军过境往往伴随着沿途劫掠以补充军需。

　　一支四千人的军队在客场行军，却能保持如此恐怖的纪律，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拥有极其强大的后勤辎重，统帅更具备着对军势绝对的掌控力。

　　这比一群烧杀掳掠的盗匪更让地方统治者感到胆寒。

　　“主公，”

　　美浓三人众之一的安藤守就神色严肃地进言：“吉良与长尾联军打着上洛勤王的大义名分，我们若主动出击，便是阻碍上洛的朝敌。”

　　“况且，我军主力需防备鹭山城的道三公，实不宜在此时与这等东国精锐发生摩擦。”

　　“传令沿途各城，紧闭城门。”

　　高政咬着牙下达了军令：“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任何人不得放一箭一矢！”

　　当四千东国铁甲终于彻底穿透了中美浓最后的丘陵地带，踏出可儿郡边缘的最后一道山坳时，一阵带着水气的暖风迎面扑来。

　　眼前豁然开朗。

　　挡在视线前方的，不再是信浓与东美浓那仿佛永远也翻不完的苍翠群山，而是一片广袤无垠、平坦得令人心慌的巨大平原——浓尾大平原。

　　纵横交错的水网与宽阔的长良川、木曾川在阳光下犹如闪烁的银带，一望无际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天地交界的尽头。

　　“主公……这地势也太过平坦了些。”

　　走在义持身后的寿太郎轻轻勒住马缰，眉头紧锁。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短刀，语气中带着一丝本能的不适应与战术上的警惕：“一望无际，连个可以用来作壁垣的山头或密林都找不到，若是在这种地方遭遇敌军突袭，四面八方皆可受敌，完全无险可守啊。”

　　长期在信浓山岳地带作战的东国武士，习惯了依托地形。

　　面对这种毫无遮掩的平原，底层士卒们本能地感到一种暴露在旷野中的不安，阵型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就在此时，刚被编入小姓番的井伊龟之丞却策马上前，清秀的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寿太郎，在平原上不需要藏身。”龟之丞冷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没有地形依托，比拼的就是纯粹的阵型厚度、兵器犀利与战马的速度。这片平原，正是主公的赤备与铁炮最完美的猎场。”

　　义持与长尾景虎并辔而行，听到身后少年的对话，义持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这片富庶得流油的大地，声音随着风力传入前军将士的耳中。

　　“信浓的儿郎们！把腰杆挺直了！把你们的长枪竖起来！今天，我们要让近畿的那些人看看，东国的铁甲，是如何堂堂正正地碾过这片大地的！”

　　“喔喔喔——！”

　　经过短暂的震撼后，四千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战吼。

　　原本因地形变换而略显迟滞的阵型，很快恢复并重新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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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军势推进至美浓腹地，抵达稻叶山附近时，气氛变得格外死寂。

　　稻叶山城天守阁上，斋藤高政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杆。

　　他瞪着一双阴鸷的眼睛，俯瞰着城下的平原。

　　没有叫阵，没有混乱。

　　城外那四千名东国武士，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缓缓从稻叶山城下的官道上开过。

　　吉良军与长尾两家的黑甲与红甲泾渭分明，肃杀如冰。

　　四千人的脚步声踩在平原坚实的土路上，竟汇聚成了一个整齐划一的沉闷节拍——「轰、轰、轰」，仿佛一柄巨锤，一下下敲击在美浓守军的心脏上。

　　“这就是杀了武田典廄、重创甲斐之虎的军势吗？”高政的声音异常干涩，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看到了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的铁炮，看到了金井春纲那如火般狂暴却又极度克制的赤备骑兵。

　　他引以为傲的美浓大军，在这支百战精锐面前，就像是一群拿着农具的稚童。

　　“与信长的尾张兵相比如何？”高政转头看向身边的稻叶一铁。

　　“不可同日而语。”稻叶一铁神色凝重。

　　“主公，这支军队不仅强悍，更重要的是他们刚打完川中岛，身上那股血腥味，连山上的狼见了都要躲！若他们此时转向攻打美浓……”

　　高政冷哼一声，猛地松开了栏杆，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没有下令攻击，甚至连城门都没敢开。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股东国的钢铁洪流，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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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稻叶山城以北的鹭山城内。

　　「美浓之蝮」斋藤道三身披一件朴素的羽织，正独自坐在天守阁的最顶层，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几名透波忍者刚刚汇报了吉良大军过境的详情。

　　道三没有如高政那般紧张，那双如毒蛇般深邃的眼眸中，反而闪烁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落寞。

　　“四千铁甲，静如止水……好一个吉良义持，好一个长尾景虎。”道三将茶盏轻轻放下，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高政那蠢货，此刻恐怕正躲在稻叶山城里瑟瑟发抖，连大门都不敢开吧。他以为紧闭城门就是保全实力，却不知这等懦弱之举，已经让美浓那些摇摆不定的国人众看破了他的底气。”

　　道三缓缓站起身，手中的铁扇轻轻敲击着窗棂。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雨雾，看向浓尾平原的深处，又仿佛看向了更南方的尾张。

　　“尾张的那个『大傻瓜』，信浓的这头小猛虎……这天下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长得快啊。”道三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