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大军驻扎在美浓平原与水网交织的边境。

　　连绵的水网在夜色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这里正是长良川下游的墨俣一带，地势低洼，水气弥漫。

　　与帐外连绵且忙碌的营盘不同，中军主帐内，却是另一番略带烟火气的景象。

　　帐内点着几盏防风的油灯，吉良义持正与一门笔头山内义治、御马回大将原田秀政围坐在一张矮案前，用着简单的晚膳——几碗热气腾腾的茶泡饭，配上些许信浓带来的腌菜与风干的鱼肉。

　　原本，义持也派人去请了金井春纲与神冈义虎等人一同来主帐共进晚膳。

　　然而，向来治军严谨的春纲却婉拒了主君的邀请，他直言浓尾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即便营地外围已架设了拒马，赤备营地的防务仍需他亲自坐镇巡视。

　　神冈义虎见状，也大笑着放下了刚端起的饭碗，拿着长枪跟着春纲一同去加强各个旗本番队的营盘防务了。

　　对于这两位悍将的尽责，义持并未恼怒，反而十分欣慰地由他们去了。

　　义持端起陶碗，将温热的茶汤浇在白米上，夹了一筷子信浓带来的腌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说来，这美浓的地势确实得天独厚。”

　　义持放下陶碗，目光透过帐门的缝隙，看向夜色中隐约可见的远方：“我等一路行来，那稻叶山城拔地而起，俯瞰浓尾大平原，背靠群山，前扼水网。”

　　“进可席卷尾张、伊势，退可据险而守。难怪斋藤道三能凭借此地，从一介卖油郎蜕变为一国之主，这里简直是天生的霸王之基。”

　　山内义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扒了一口饭：“主公所言极是，这片平原富庶得流油，水路四通八达，若是我吉良家将来能将这片土地纳入版图，这天下的霸业便算是成了一半了。”

　　一旁的原田秀政也端着饭碗，听着两位长辈的宏图大志，却似是想起了什么，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美浓虽好，但这黏糊糊的水气，却让人实在吃不消。”

　　“临行前，樱子非说平原水乡湿气重、易生瘴疠，硬是在我的行囊里塞了三大包驱湿的药草和几套厚实的替换小袖，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夜里宿卫巡营时必须多加件衣裳……”

　　秀政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张素来清秀冷静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少年的腼腆与委屈：“我好歹也是堂堂御马回大将，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的人。”

　　“在她眼里，倒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京都公家少爷了。这要是让底下的儿郎们看见我帐里那堆花花绿绿的药包，还不知要怎么编排我。”

　　听着这位平素沉稳干练的年轻猛将，竟在这里一本正经地抱怨起妻子的「过度关心」，义持与义治对视一眼，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

　　“哈哈哈！秀政啊秀政。”

　　义持笑得险些将茶汤洒出来，他指着窘迫的妹夫打趣道：“樱子可是我的亲妹，她那外柔内刚、细致妥帖的性子，我最是清楚。”

　　“她对你这般上心，你小子就躲在被窝里偷着乐吧，竟还敢跑到这里来诉苦？”

　　“就是。”山内义治也跟着抚须调侃，一脸的看破不说破：“秀政大人这哪里是在抱怨？分明是在向我们这两个远征在外、只能啃腌菜的大老粗炫耀新婚燕尔的情趣。”

　　“等大军回了府中城，老夫定要将你今日的『怨言』，一字不漏地转告给樱子公主。”

　　秀政一听，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求饶：“兵部大人手下留情！若是让樱子知道，我这几个月的耳根子怕是都清静不了了！”

　　就在三人吃茶泡饭吃到中途，帐内笑声正酣之时，大帐的门帘被人一把粗暴地掀开。

　　“呼——这浓尾平原到底是什么鬼天气！热得人活像是在蒸笼里煮，连风都是黏糊糊的！”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甲片摩擦声，刚巡视完外围营盘的神冈义虎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这位身形魁梧的猛将一边用粗糙的大手猛扇着风，一边瓮声瓮气地抱怨着美浓与尾张交界处这气闷的气候环境。

　　义持看着他这副热得像头困兽般直喘粗气的模样，忍不住再次笑出声。

　　他从案几下摸出一个小巧的酒瓶，随手朝着义虎抛了过去。

　　“接着。”

　　义持笑骂道：“军中禁酒，这可是我私藏的信浓清酒。只准浅尝辄止，润润嗓子，莫要贪杯误事。”

　　义虎眼睛一亮，稳稳接住酒瓶，迫不及待地拔开塞子抿了一小口。

　　那辛辣醇厚的酒液一入喉，他脸上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顿时开心得咧嘴大笑：“哈哈！还是主公懂臣下！

　　他满足地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幸灾乐祸地咂了咂嘴：“只可惜重国大人这次奉命留守信浓，没能尝到这口。”

　　“若是让那老头子知道臣在这里喝着主公私藏的好酒，怕是要嫉妒得在府中城里直跳脚了！”

　　一顿充满军旅生活感的简单晚膳，便在这君臣的谈笑中结束。

　　饭后，山内义治与山本重国各自回营休息，秀政见主公无事，便主动接手了帐外近侍的职责，退到门外守候。

　　帐内，只剩下义持与悄然从暗处走出的真田橘。

　　义持洗去手上的油腻，重新端坐在案前。

　　他神色专注，正借着微黄的灯火，批阅并处理着几份准备秘密送往近江六角家与山城国京都的公文。

　　橘静静地跪坐在侧，见义持放下朱笔，这才微微欠身，准备开口汇报忍众刚截获的情报：“主公，关于斋藤义龙在长良川下游……”

　　“主公。”

　　帐外，原田秀政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橘的汇报：“长尾景虎大人独自前来拜访。”

　　义持眉头微挑，与橘对视了一眼。

　　“看来，景虎大人的『义理』，今夜需要一个倾听者。”

　　义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随即将案上的公文收妥，转向橘低声吩咐道：“高政那边的小动作，你不必向我汇报了，这件事就由妳代我去处理。”

　　“让出浦和藤林配合妳，给他留个深刻的教训。”

　　“哈！属下明白。”橘干脆地应诺，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随即如一只灵巧的黑猫般，无声无息地从大帐后方的阴影中退了出去。

　　“秀政。”

　　义持对着帐外吩咐道：“请景虎大人进来。另外，命人准备些鱼脍和两碟小酒菜送进来。”

　　“哈！”秀政领命而去。

　　片刻后，大帐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长尾景虎提着一壶越后名酒，褪去了那身令人敬畏的银铠，仅着一身素白的僧衣，姿态放松地走了进来。

　　秀政则端着装有鱼脍与小菜的漆盘跟在后头，俐落地将酒菜摆上矮案后，便无声地退至帐外。

　　“美浓的夜风，比起越后的雪，实在是黏腻得紧。”景虎爽朗一笑，毫不见外地在义持对面盘腿坐下，将酒壶搁在案几上。

　　“是啊，平原水网交织，难免气闷。”

　　义持笑着接过话题，亲自为景虎斟上一杯酒，又将秀政刚端进来的鱼脍推上前：“不过，能与景虎大人在此对饮，这点闷热倒也算不了什么。尝尝，配大人的越后清酒正合适。”

　　景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清冽的酒液入喉，让他微微舒展了眉头。

　　他看着手中空掉的酒盏，原本轻松的眼神逐渐沉淀下来，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与喟叹：“这越后的酒，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杂质。只可惜……这天下的局势，却远不如这杯酒清透。”

　　他抬起头，那双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眸直视着义持，这才将深藏心底的话语和盘托出：“义持大人，管领之事，实非我本愿。”

　　“我景虎所求者，是毗沙门天的正义。宪政公的提议，反倒成了你我之间的隔阂。”

　　义持端起酒杯，嘴角噙着一抹深沉的笑容，目光锐利如刃：“景虎大人求『义』，但你麾下的将领求的是『名』与『利』。”

　　“宪政公给你的不只是管领职，更是一道通往关东的血腥请帖。”

　　“上洛之后，你我要面对的不再是纯粹的战场，而是这天下最难测的人心。”

　　景虎沉默良久，听着帐外淅沥的水声，忽然放声大笑，伸出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义持肩上。

　　“分岔又何妨？只要在那之前，你我携手踏碎这乱世的污浊。”

　　“义持，这趟京都之行，若三好家那群人要阻你，我的『小豆长光』会为你开路。”

　　两人的笑声穿透了帐幕，惊动了外头的近侍，也宣告了这场信越同盟在进入京都那片权力泥潭前，最后一次毫无保留的赤诚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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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帐外，负责吉良家暗网与安保的真田橘，正与两支神秘的队伍在幽暗的林间悄然汇合。

　　在北信浓透波头目出浦清种那冷峻的身影旁，站着一名身材精干的男子——藤林长门守正保。

　　“夫人，斋藤高政见我军在平原上阵列森严，确实吓破了胆，紧闭城门不敢野战。”藤林正保单膝跪地，低声汇报着刚截获的情报。

　　“但他毕竟是美浓名义上的少主，若任由我军大摇大摆地穿过其腹地而毫无作为，必定会被鹭山城的道三公以及美浓那些摇摆不定的国人众看轻。”

　　藤林正保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因此对方选了个折衷的阴毒法子——他派了人在长良川下游的墨俣一带动了手脚。”

　　“对方备好了掘堤的铁锹与火药，打算在主公半渡时引水冲阵。”

　　这等阴狠的招数，事后大可推托是连日大雨导致的决堤天灾，不仅能重创气势如虹的上洛军，还能以此向美浓豪族彰显他的手腕，且死无对证。

　　真田橘听罢，看着这片平坦且水网密布的大地，不屑地冷哼一声。

　　“平原上无险可守，水攻确实是毒计。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掘堤的动作在这毫无遮掩的旷野上，根本无处遁形。”

　　她从怀中取出地图，握紧了手中的狼毫小楷，在长良川的一处河滩上精准地点了一下。

　　“出浦大人，请带人去截杀那些负责望风的侦卒；藤林大人，带伊贺众去破坏他们的掘堤工具。”

　　“记住，不要惊动当地守军，但必须在每一处挖掘点留下本家『二引两』与我真田家『六文钱』的刻印。”

　　真田橘的眼神中透着一丝与其美貌不符的冷酷杀气：“让斋藤家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皆在本家的视线之内。”

　　“哈！”两名忍众头目恭敬地领命，身形迅速融入了夜色之中。

　　这场无声的暗战，在夜色的掩护下精准地拔除了斋藤高政最后的毒牙，也彻底击碎了美浓守军那一丝可笑的侥幸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