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

　　经过与六角家那场不见血的「交锋」后，东国联军继续向西南推进，终于抵达了进入京都前的最后一处重镇——草津宿。

　　这里是东海道与中山道的交汇之处，堪称天下物资与情报流动的咽喉。

　　为了展现「勤王之师」的军纪，长尾与吉良两家并未让大军入驻町镇，而是下令四千精锐在草津宿外的平原上严整扎营。

　　营地内，金井春纲与越后众的将领们正严厉地约束着部下，不许任何人私自外出扰民；而原田秀政与随行的几位奉行众，则忙着与当地的宿场役人交接粮草。

　　本阵的两位统帅，在此刻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行事作风。

　　长尾景虎卸下了沉重的银甲，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僧衣。

　　他拒绝了当地豪族的谄媚宴请，仅带着几名亲卫，步行前往草津附近的古刹参拜，以洗涤连日行军的杀伐之气，准备以最纯粹的「义理之姿」觐见将军。

　　而在另一边的吉良本阵内，吉良义持却正在做着一件与「武家威仪」毫不相干的事。

　　“主公，衣服备好了。”

　　负责暗网与安保的真田橘，双手捧着一套深褐色的紬织商贾服走入营帐。

　　义持脱下了那身引人注目的少将直垂，换上了这身略显粗糙的商人服饰。

　　他将家传名刀「信州正宗」留在帐内，腰间仅插着一柄毫不起眼的短刀。

　　“景虎大人去拜佛求大义，那我这个俗人，就去拜一拜这近畿的『财神』吧。”

　　义持将一顶宽沿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安忠，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回主公，皆已安排妥当。”

　　身为信浓商会掌舵者、同时也是义持岳父的桥本安忠，此刻正穿着大掌柜的服饰，恭敬地站在一旁。

　　“京都的茶屋清延大人，以及堺町纳屋的长川大人，已经在草津宿里最隐蔽的『海老屋』等候多时了。”

　　义持点了点头，带着桥本安忠，以及同样换上伙计打扮的四名小姓，悄无声息地从营地侧门离开，混入了草津宿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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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津宿内，人声鼎沸。

　　「海老屋」是当地最高级的茶屋，此刻其最深处的雅座已被信浓商会包下。

　　四名小姓守在廊下，感受着这种与战场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屋内，义持并未摆出守护大名的威严，而是亲自为两位控制近畿物资流动的豪商斟茶。

　　寿太郎看着屋内主公竟亲自为商人斟茶，惊得差点咬掉舌头，隔着门缝低声嘀咕：“那是本家的主公啊！这群浑身铜臭味的家伙，凭什么让主公亲自倒茶？”

　　“寿太郎，噤声。”

　　佐吉抱着胸，背靠着墙，眼神冷静地盯着庭院的动静，言道：“主公倒的是茶，换来的却是明年赤备的军粮与马匹，这胜过在沙场上斩首百级！这叫『取天下之财为己用』。”

　　屋内，茶香四溢。

　　“这两位是京都的茶屋清延大人，以及堺町纳屋在近江的代理人长川大人。”桥本安忠站在义持身后引荐道。

　　他的眼神中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主公，近畿的粮草、火药与布匹，皆出于这些豪商之手。”

　　看着眼前二人，义持开门见山道：“堺町的豪商掌握着南蛮的硝石与铁炮，京都的商人则控制着奢侈品与织物的流向。”

　　“但我信浓与越后，拥有全日本最纯净的木材、金矿与食盐。”

　　“过去，这些东西被层层关隘与土豪截留，损耗极大。”义持摊开一份由信浓商会预先准备好的地图，上面标记着从信浓出发，经过美浓、北近江，最终抵达近畿的路径。

　　这面地图上什至能看到此时所在的草津宿，它是东海道与中山道的交汇点，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控制了东国进入京都的喉咙。

　　“我吉良义持上洛，求的是秩序。”

　　义持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已在信浓领内推行『乐市乐座』，废除沿途的关钱与把持买卖的座商特权。”

　　“我希望未来，堺町乃至于畿内的货源，能顺着这条线直接进入信浓，畅通无阻。”

　　“作为交换，信浓的金银、马匹与木材，将优先供给各位。”

　　此言一出，茶屋清延与长川太郎对视一眼。

　　这两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豪商，虽然面上依旧恭敬，但眼底那抹商人的精明却瞬间被点亮。

　　“少将大人所言……可是『乐市』？”

　　长川太郎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请恕在下直言，废除关钱与座商之举，近江的故主六角定赖公生前也曾在观音寺城下有过初步的尝试。”

　　“但近畿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六角家，也因比睿山与旧商会的牵制，至今难以尽全功。大人在信浓……”

　　“近畿的水深，六角家自然束手束脚。”

　　义持端起茶杯，吹散了水面上的浮叶，语气淡漠：“但在信浓，我的规矩就是规矩。那些不愿意开门迎客的旧商与寺社，我已经让他们连同旧规矩一起埋进土里了。”

　　听到这句带着血腥味的承诺，两位豪商代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茶屋清延却苦笑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碗放下，压低了声音道：“少将大人的『乐市乐座』，确实是能让天下商贾趋之若鹜的活水。”

　　“但实不相瞒，大人可知这近畿的局势有所变化？

　　义持眉头微挑，故作不知：“两位大人何意？”

　　“大人不敢当。”长川太郎接过话头，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无奈与畏惧：“少将大人久居东国可能不知，这两个月来，堺町的硝石、铅弹，甚至是粗粮的价格，已经暗中翻了一倍有余！”

　　“三好家在四处强征矢钱，而公方大人身边的近臣，也透过暗中筹备资金以换取甲胄、兵器。”

　　茶屋清延叹了口气：“这洛中的水已经沸了，一旦公方大人与三好家彻底撕破脸，整个京都必将再次化为焦土。”

　　听着二人的诉说，义持不但没有对即将进入战区感到担忧，嘴角的笑意反而更加深邃。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原来如此，难怪两位会在本家的联络下如此积极，正所谓釜底抽薪，方能保全茶汤。”

　　“两位是看准了近畿这口锅即将沸腾，想替手里的真金白银，寻一处烧不着的『铁库』。”

　　义持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位豪商，语气不疾不徐：“近畿的火一旦烧起来，金银带不走，只会变成乱军的军资。”

　　“而信浓，有高山阻隔，有本家的数万精锐镇守、『乐市』大门为全天下的商贾敞开，不收一分过路关钱。”

　　说到此处，义持微微前倾，眼神深邃如渊：“但两位都是聪明人，当知这世上没有无根之木。”

　　“堺町与京都，掌握着南蛮的硝石、铅弹与铁炮，若是能顺着信浓的商路，源源不绝地流入本家的武库……”

　　义持没有把要求说死，而是提起茶壶，伴随着潺潺水声，亲自为两人见底的茶盏添满热水。

　　“兵甲足，则国基稳。只要吉良家的刀锋够利，这面『二引两』的大旗，自然能为诸位的商队挡下东国所有的风雪。”

　　“两位大人，你们说呢？”

　　长川太郎与茶屋清延皆是心头大震，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眼前的吉良少将并非那种只懂索取军费的粗鄙武夫，而是一个真正懂得用武力为商业开道、将天下大势放上谈判桌的实用主义者、权谋家。

　　两人交换了一个凝重且默契的眼神，随即理了理衣襟，对着义持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商贾之礼。

　　“少将大人的宏图，在下明白了。”

　　长川太郎的语气恢复了商人的沉稳，却透着下定决心的果断：“近畿的局势已如危卵，那些南蛮的『铁管』与『药粉』留在界町，迟早会被三好家或公方大人强征。”

　　“既然少将大人愿意为商道撑起保护伞，在下能替纳屋担保，愿意全力配合信浓商会的运作。”

　　“大人所需的一应事物，只要价钱公道，我们定会源源不绝地送达大人的阵前。”

　　义持微微一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知道，当这些商人的利益与吉良家绑定时，他们就会成为他在京都最灵敏的耳目与最坚实的后勤。

　　“好，具体章程，就交由我吉良家的『信浓商会』与诸位细谈。”

　　当茶屋清延与长川大人带着满意的笑意告辞后，屋内只剩下吉良家的心腹。

　　桥本安忠这才皱起眉头，低声道：“主公，此策虽能吸引畿内豪商，但若在信浓全面推行乐市乐座，善光寺周边的那些座商与大问屋恐怕会闹事。”

　　“他们代代垄断领内贸易，甚至与当地的国人众交情深厚，这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义持将茶杯续满，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安忠，那些座商守着的是陈旧的规矩，而我要守的是天下的生机。”

　　“他们若想继续在信浓只手遮天，那吉良家的刀就不再是保护他们的盾，而是焚毁他们旧规矩的烈火。”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岳父：“告诉他们，不愿意开门迎客的，就守着他们的旧招牌腐烂；跟着信浓商会并入新体系的，本家会给他们在草津、在堺町预留位置。”

　　“我要的不是几个听话的垄断商人，而是一个能撑起吉良军费、流通天下的钱袋。”

　　廊下的甚四郎认真地在记事本上记录着这场会面的过程，小声道：“若是信浓真能像这草津一样繁华，百姓就再也不用挨饿了。可是，那些垄断商路的座商确实……”

　　“不愿意开门迎客的，就守着旧招牌腐烂。”龟之丞轻声重复着主公刚才的话，他看着屋内主公那不容置疑的背影，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屋内，桥本安忠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婿，背后渗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