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天文二十二年,十一月中旬。
美浓国,稻叶山城。
冬日的寒雨如针般刺向地面,整座城池笼罩在灰蒙蒙的死寂中。
雨水冲刷着稻叶山城的石垣,却洗不掉奥对面那股黏稠的腥甜味。
斋藤高政跪坐在黑暗中,他那如小山般魁梧的身躯,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手中缓缓擦拭着一柄染血的胁差,地板上,两具温热的尸体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孙四郎与喜平次。
“父亲大人……这就是你偏爱的结果。”高政的声音低沉得像地底的闷雷。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以患病为由,诱骗这两位备受道三宠爱的弟弟前来。
在酒宴的谈笑间,伏兵自屏风后杀出。
这不仅是弑弟,更是他对那位自诩「美浓蝮蛇」的父亲最残酷的宣战。
“主公。”门外,美浓三人众之首的稻叶良通快步走入,皮靴踩在血泊中发出黏稠的声响。
“鹭山城收到消息,道三大人已连夜逃出,正向北方的大桑城退却。”
“那些国人众呢?”高政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红光。
“安藤守就、氏家直元已率领部队封锁了西美浓的要道。”稻叶良通冷静地报告。
“半数国人众仍在观望,但当他们看到稻叶山城的旗帜依然是五七桐,且主公掌握了大义名分时,他们知道该选谁。”
高政听闻点了点头,看着手中胁差,忍不住低语道:“父亲大人,既然你说我是无能之辈,那我便用这无能之手,亲自葬送你的野心。”
与此同时,带着少数亲信仓皇逃离的斋藤道三,回头看着远处稻叶山城燃起的烽火,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神色。
“高政……你终究还是对亲手足下刀了啊。”道三身披甲胄,手中的铁扇重重一拍。
“退守大桑城!老夫要看看,这美浓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蝮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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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场深夜的惨剧,整片美浓平原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药桶。
这不再是战术的博弈,而是最原始的生存争夺。
西美浓在高政军势的暗影下纷纷易帜,而东美浓依附于吉良家的远山一族,则在战火边缘瑟瑟发抖。
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戏码在每一个村落上演。
空气中弥漫着焚毁村庄的焦味,长良川的水位因冬雨而暴涨,咆哮的水声仿佛在为这场同室操戈伴奏。
从十一月的弑弟到隆冬腊月,美浓的脊梁被生生折断。
高政占据了稻叶山城与大义,拥兵一万七千余;而道三退守大桑城,身边仅剩两千余死忠。
双方隔着冰冷的长良川对峙,谁也没有立刻发动决战。
高政在等道三粮尽援绝,而道三在等那个「傻瓜女婿」的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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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张国,清洲城。
“那个大傻瓜!他竟敢真的动手!”
织田信长狠狠地将手中的军报摔在地上。
他的动作极大,震得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一旁的归蝶脸色苍白得透明,她那双美目中噙着泪水,却强撑着不让它落下。
那是她的亲生兄长杀了她的弟弟,现在正要取她父亲的性命。
“夫君……求你。”归蝶的声音微弱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决。
“我知道!”信长猛然转身,披风随之飞扬。他焦躁地在廊下踱步,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死老头子太自大了!他以为自己是蝮蛇,却忘了自己养的是头野猪!”
“殿下,此时绝不可轻举妄动!”
笔头家老林秀贞跪地苦谏道:“现在是隆冬,美浓边境的木曾川水位暴涨且浮冰暗涌,斋藤高政军势近两万,且早已封锁渡口。”
“本家此时强行渡川,无异于自寻死路!”
“林大人所言极是。”
一道温润而端庄的声音从家臣列中传来。
说话的,正是信长的同母弟——织田勘十郎信胜。
与信长那不修边幅、甚至显得有些狂放的打扮截然不同。
年纪轻轻的信胜穿着极其考究的武家直垂,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止间透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优雅与稳重。
信胜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且理智地劝道:“兄长,道三公虽是姻亲,但美浓终究是他国。”
“如今尾张境内尚未完全平定,您若为了意气之争,将尾张仅有的精锐投入那冰冷的木曾川中,一旦战败,我织田家的百年基业岂非要毁于一旦?”
“请兄长三思,切莫因小失大,让尾张的将士白白送死。”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大殿内的家臣们,包括猛将柴田胜家在内,皆不由自主地暗暗点头。
在他们眼中,此刻端坐的信胜,才是那个真正懂得权衡利弊、体恤家臣的「明主」;而眼前那个暴躁踱步的信长,依旧是那个不顾后果的「尾张大傻瓜」。
“闭嘴!”
信长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刀狠狠劈断了身旁的木柱!
“咔嚓”一声巨响,木屑飞溅,吓得信胜与几名家臣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我的岳父!是把美浓许诺给我的人!看着他被围死在大桑城,我织田信长还谈什么天下!”
信长提着刀,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信胜与林秀贞,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与不屑。
“你们只看见木曾川的冰水,却看不见道三老头死,高政的刀就会架在我们的脖子上!这点胆量都没有,还谈什么保全基业!”
信长还刀入鞘,大步朝殿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怒吼:“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就算是用牙咬,我也要咬开长良川的缺口!”
看着信长那意气用事、近乎疯狂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信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被木屑溅到的衣袖,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霾与悲悯。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秀贞与柴田胜家对视了一眼。
两位织田家的重臣,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与绝望——那是对跟随一个疯子主君走向毁灭的恐惧。
随后,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位举止端庄、处事沉稳的信胜公子身上。
一丝危险的暗流,在清洲城这冰冷的大殿内,悄然生根。
虽然明知大雪封山、江水湍急,信长仍展现了近乎疯狂的执着。
整个冬天,清洲城每日都处于高压的动员状态。
信长数次亲自带领旗本冲击美浓边境的渡口,试图打通接应道三的血路。
然而,高政布下的包围网如同铁铸,加上冬季恶劣的天气,织田军数次试图切开缺口,皆在漫天的箭雨与冰冷的江水中被逼回。
这场救援,被冬将军与高政的铁壁死死挡在了国境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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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美浓的混乱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信浓边境的死寂。
两家的边境,美浓与信浓交界的惠那郡,秋山虎繁率领的两千精锐早已进行动员,严防流民与溃兵的冲击。
“主公,美浓彻底乱了。”
府中城书院内,沼田佑光指着地图上交战最激烈的长良川一带,语气沉稳言道:“高政已经彻底封锁了所有的渡口,道三大人困守大桑城,虽然暂时还能支撑,但已是笼中之鸟。”
“织田信长正在疯狂进攻边境,试图救援。”山内义治抚须,眉头深锁。
“但高政的兵力优势太大,除非……”
他看向义持,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除非吉良家从背后直捣斋藤高政的空虚。
吉良义持站在回廊,目光遥望西方。
那里的云层黑压压的一片,隐约能看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不能动。”义持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们与政虎大人的约定在即,明年春雪消融之时,吉良军的主力必须出现在三国峠,与越后军汇合进攻关东。”
“这是早就定下的战略,不可更改。”
“若我们此时陷入美浓的泥沼,就会面临两线作战!到那时,武田晴信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沼田佑光点头表示赞同:“主公所言甚是,比起混乱的美浓,关东的北条才是我们真正的大敌。”
“更何况……”义持从怀中摸出一封已被揉皱的信。
这是前几日,道三透过藤林忍众送来的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乱却苍劲:
“余之命,乃天意。美浓者,天下之利器也。予织田之手,若其无能,吉良亦可取之。”
“蝮蛇到了最后,还不忘给我下毒。”义持冷笑一声,将信纸投入一旁的炭盆。
看着那张在炭盆中卷曲、发黑的信纸,义持明白,道三这是把美浓当成了一块带毒的肉,扔在了吉良与织田之间。
“他知道自己赢面不大了,所以他在赌,赌他的女婿信长能不能吞下美浓,也赌本家在旁会不会心生觊觎。”
义持看着火苗熄灭,转身对家臣下令:
“传令秋山虎繁,严防边境,收容流民,但没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许过界。”
“我们不救道三,也不帮高政。”
“我们就看着,看这条长良川的水,什么时候被血染红。”
“至于现在……”义持将目光转向东方,那是关东的方向。
“通知全军,准备冬训!我们的猎场在关东,而不在美浓。”
窗外,大雪纷飞。
美浓的战火被大雪暂时压制,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当春雪消融之时,长良川将迎来最后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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