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方才还扎堆嚼舌根的闲妇们,这会儿全换了副笑模样,隔着院门吆喝:“英子她男人,来啦!”
“嗯。”杨建业笑着点头,把自行车支在门口,大包小包往下卸。
英子满面喜色,不言不语地接过来,指尖都透着轻快。
“建业,让英子拾掇,进屋坐。”英子爸从屋里出来,笑呵呵望着他。
能把他盼来,老两口心里都暖烘烘的。
“爸,没事,东西多,我怕英子累着。”杨建业一句话,俩老人的皱纹都漾开了。
一旁的闲妇们互相瞅瞅,心里泛酸,看看人家英子男人,再想想自家那位:成天回家跟大爷似的往床上一瘫,别说搭把手干活,连鞋都得自个儿脱;洗脸洗脚得伺候着,工资还没杨建业一半,架子倒端得十足。
再瞅英子男人带回来的东西:那袋精白面少说一二十斤,还有鸡有鱼,那香味,全聚德的挂炉烤鸭没跑,包装瞧着就正宗。
先前上门带的礼,更是让人咂舌……
人比人,气死人,这一比,自家男人简直没法看。
“英子,瓜子喜糖分分。”杨建业把袋子递她,转身又去搬别的。
先前跟在车后头跑的孩子“呼啦”围上来,英子笑着摆手:“别挤,一个个来,抢的我可不给了啊。”
“英子姐!英子姐!”孩子们伸着小手嚷嚷。
她给每个孩子七八颗瓜子、俩奶糖,不多不少。
英子妈在旁看得直心疼,哪家结婚也没这么散的,放下快编好的鸡笼,她上前夺过袋子:“去去去,没了!自家兄弟分分,想吃等回家里要。”
横了闺女一眼,带着她挨家发糖讨彩头。
回了屋,英子妈数落:“哪有你这么发的?一家五六个娃,哪够?”
“妈,我高兴忘了。”英子也跟着心疼。
杨建业忙了一宿还惦记着她,带了这么厚的礼,她心里跟飘上天似的,压根没细想就散了。
这会儿琢磨过来,倒真舍不得多给出去的几块钱。
“妈,别说了,多给的就当讨喜头。”杨建业笑着插话,英子妈便住了口,她数落闺女,不过是怕女婿不乐意。
这年月日子紧巴,刚过点好日子,哪能随便糟践?
英子大方惯了,多出去两三块,男人能不念叨?
可看建业样子,倒像真不在意,瞅英子的眼神还暖融融的,当妈的心里熨帖:咱闺女,嫁对了。
“建业,英子说你晚上在同和居摆桌?”英子爸抽着烟,眉头微蹙。
“嗯,在同和居。”杨建业应着,英子爸犹豫道:“得摆多少桌?你工资不低,英子也有正经收入,钱不怕花,可也得细水长流。铺张浪费要不得,习惯了大手大脚难改;再说,免得遭人嫉恨,见不得别人好的,可不少。”
英子妈瞅瞅小两口:“建业,你爸也是为你们好。日子得算计着过,你们还年轻,得攒点家底。往后英子要有身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杨建业点头:“妈,我懂,这不是结婚,高兴嘛!再说,之前我给厂里提了点意见……”
他把前因后果说了,英子爸听了倒松快,既是结婚酬宾,又是谢同事,放同和居也说得过去。
“那就依你。供销社那边甭管,英子妈,回头整俩菜,我把人请家里来。”英子妈应下。
想来凑热闹的多,英子爸都回绝了,建业单位的人就不少,不能再给孩子添负担。
这边说着,英子妈把杨建业带回来的东西归置一遍,忍不住念叨:“建业,你咋买这么多?”
鸡、鱼、全聚德烤鸭,还有牛肉、罐头,外加沉甸甸的白面,这阵仗,也忒大了。
“妈,您就收着,家里都有。”杨建业握着英子的手,语气踏实,“这些,是我跟英子的一点心意。”
李英低着头,眼里的柔意快溢出来,心里暖烘烘的,恨不得天立刻黑透,好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他。
在家没多耽搁,俩人提着东西先回了院儿。
手里拎着鸡笼,还有带来的瓜子、糖。
其他东西英子妈都收了,唯独瓜子和糖,死活不肯要,让他们留着晚上招待客人。
杨建业笑着说“还有呢”,硬是塞进英子手里:“有也拿着,万一不够咋办?家里又不缺这一口,少吃点儿不打紧。”
想着俩老人这热乎劲儿,是真把他俩当自家人待,英子心里甜得发颤,这媳妇,娶得忒值。
回了院,把车往门口一支,俩人进屋拾掇。
瓜子、喜糖拆包分好,烟没预备,谁抽自个儿带;酒直接从店里要,这年头外头和店里一个价,况且外头也未必有那么多票。
正琢磨着还漏了啥,门“吱呀”推开条缝。
“杨叔?”是小当。
“在呢,快进来。”英子上前拉开门。小当一进屋就摸兜,摊开手,掌心躺着俩奶糖,包装纸还沾着泥。
“杨叔、婶子,我哥拿的,我给还回来。”小当声音糯糯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直勾勾望着俩人。
英子拉着她在小马扎上坐下,问咋回事。杨建业心里早有数,准是自己出门那会儿,棒梗摸进屋,偷偷抓了些奶糖和瓜子,没动别的,不然早瞧出不对了。
“我哥就给了我俩,我没吃。”小当咽了咽口水,把糖塞英子手里。
英子又是心疼又是欢喜,一把搂住丫头:“小当好乖,真是好孩子。”
小当也馋,可她记着杨叔说的“不能学坏”,也记着三大爷训儿子的话,“不懂感恩,那是畜生”。
她稀罕杨叔婶子,不想当“臭臭的畜生”,就把糖揣兜里,躲着奶奶和哥哥,专等俩人回来还。
杨建业揉了揉她的头,从柜里摸出瓶罐头:“英子,拿个碗来。”
等英子递过碗,他把罐头分成两半,一碗推到小当面,瓶子留给英子:“吃吧,可甜了。”
小当馋得直咽口水,眼珠子瞪得溜圆,罐头这稀罕物,她见都没见过。
拿勺子挖了好几下没挖着,干脆把嘴凑到碗边,用勺子拨着送进嘴里,“啊呜”一口。
黄桃上多了个小豁口,她美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杨叔说得没错,罐头真甜!
英子也吃得高兴,挖了块递到杨建业嘴边:“咱俩一块儿吃。”
杨建业不矫情,张嘴就吞了一大块,又不是没的吃,想吃了明儿再开。
吃完罐头,英子拉着小当擦脸,把嘴角的糖水、脸上的灰都抹干净。
瘦瘦的小脸蛋一下子白净不少。“去玩吧。”
送走小当,英子瞅着杨建业:“棒梗多大了,咋就会偷东西?”
杨建业冷笑:“有个贼婆,能养出啥好孙?”
“当奶奶教的?”英子懵了,“不能吧?哪家大人不是教孩子‘敢偷东西,手给你打折’?就咱院里郭婶子,为着儿子偷炮仗,抽得孩子脸肿,还拉着上门道歉呢。”
“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杨建业笑了笑,心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那老太婆的歪心思,可比泼妇厉害百倍。
这年月,不泼辣容易吃暗亏,可善良也得带刺儿,不然就是傻。
老太婆那德行,说她是人,怕是只有层皮囊,里头裹的啥,谁知道?
“你在家收拾,我出去一趟。”杨建业穿鞋往外走,英子忙问:“去哪儿?”
“买把锁,省得再招贼。”
他出门买了两把锁,回来往门上一挂,骑车带着英子直奔同和居,时候不早,得先去安排,免得等人来了乱套。
下了工,易中海背着手往院儿里走,脑子里还转着傻柱的事,今儿打饭时,傻柱那眼神跟往常不一样,对他爱答不理的。
往常傻柱闹个小别扭,转头就忘,他那脑袋瓜哪能记事儿?
可这都过了一夜,还记着仇?
易中海心里犯嘀咕,这小子莫不是转了性?
还有桩更烦心的事:杨建业结婚请客,在同和居摆了十几桌,车间工友、厂里领导都请遍了,偏生没叫院儿里人。易中海越想越气,杨建业如今名声多响,外头人要是知道了,准得说院儿里人排挤他!这不成毁自己名声吗?沽名钓誉半辈子,临了临了犯这糊涂?
“杨建业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易中海嘟囔着跨进院门,正撞见中院儿里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他皱紧眉头加快脚步,一进洞子就见各家当家的都探着头,“出啥事了?”
“一大爷,您快看建业家!”有人往里让。
易中海眯眼一瞧,血压“噌”地往上窜,两把大铁锁直愣愣挂在门上,跟俩耳刮子似的抽得人脸疼!
院儿里哪家不是敞着门过日子?
就杨建业防贼似的锁门,叫街道办知道了,先进集体的红旗还挂不挂?
“怕不是遭贼了吧?”“我看像,不知是内贼外贼。”邻居们窃窃私语,易中海心往下沉。
名声这东西,平时看着虚,真遇事才显分量,杨建业有好人缘,出点岔子都有人替他说话。
他易中海捏着劲儿琢磨:这事儿管不管?能不能借题发挥压压杨建业的势头?
正寻思着,见傻柱回来了,易中海眼底一亮。
等傻柱凑到跟前,看清门上的锁,他沉着脸哼道:“傻柱,你说建业是不是过了?中院儿就这几户,大妈二妈三妈都在,他锁门防谁呢?”
傻柱本就热心肠,见杨建业当着全院儿的面甩脸子,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恰在此时,许大茂叼着烟晃进来,活像个搅浑水的主儿。
再说同和居里,杨建业这场婚宴办得风光,三十多号车间工友、厂领导,再加英子家六亲,拢共六七十号人,把堂子占了大半。
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除领导桌外,每桌至少塞十四五个,连英子爸妈那桌都挤得转不开身。
杨建业劝大家分开坐,没人听:“建业,挤着暖和!赶紧招呼领导,回头记得来敬酒啊!”
老丈人一句话把他推搡进去,杨建业哭笑不得,只得拉着英子往里走。
六七十号人下馆子,在大院儿里可是头一遭,连大厂企业都没这排场,搁往常,能在食堂加俩菜就算过年了。
领导独自坐在雅间里,这会儿已经端起酒杯。
桌上摆着只烤羊腿,整只油光锃亮,黄澄澄的,看着就勾人馋虫。
羊腿用铁托架着,旁边搁把割肉刀,比后世的水果刀略大些,刀尖带点弧度。
鸡鸭鱼肉配得齐全,喝的是杏花汾酒,倒在泥壶里搁小炉上滚着,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在雅间里翻涌。
空气里浸满酒香,没沾唇,人先有了三分醉意。
李副厂长心里乐开了花。
今儿杨建业请客,没请杨厂长,单叫了他,这分明是心里有数,晓得轧钢厂将来的话语权在谁手里。
上头的风已经起了头,虽说只是个苗头,可风向已经有了。
杨建业能看懂这风向,是个人才!
有技术、有能力,还懂眼色,心思活络。
这样的年轻人值得栽培,更何况有他支持,自己开展工作顺当,将来夺权也多了份底气。
既收了个可用的人,又在厂里攒下重要助力,为将来铺路,三喜临门,李副厂长端起酒杯就没放下,一杯接一杯,把雅间里的气氛烘得热络。
进进出出的服务员眉清目秀,身段利落。杨建业扶他手腕劝酒时,手掌从酒杯上轻轻拂过,一点蓝色粉末落进酒里。
李副厂长仰头干了,咧着嘴直咂摸:“建业,再来!”
杨建业笑着应:“您先喝着,我得去外面敬几杯,回头陪您一醉方休。”
李副厂长满意得大笑:“好!去吧去吧!”
出了雅间,杨建业带着英子往大堂走。
英子凑近些问:“建业,李副厂长对你有恩?”
看他方才对李副厂长那般殷勤,英子暗忖自己也该跟他处好关系。
杨建业笑了笑:“谈不上恩,只是不好得罪。走,给爸妈敬酒去。”
大堂里本就因婚宴热闹,见新女婿领着新娘子过来,顿时更添喜气。
吆喝声、干杯声此起彼伏,连同和居都浸在红火里。
正热闹着,通往雅间的过道突然炸起一声尖叫:“啊!流氓!”
“啪”的一声,瓷片摔在地上,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李副厂长站在雅间门口,衣服凌乱,裤子褪到脚踝,脸上还挨了一巴掌。
他面前,服务员蛾子攥着领口趴在地上,正抽抽搭搭地哭。
“哎,这人咋不穿裤子?”
“忒不要脸了!你看他那活儿还支棱着!”
“这不是当众耍流氓吗?”
“咋回事啊蛾子?”
大堂经理闻声赶来,越过李副厂长扶起自家侄女,一回头险些撞着什么,李副厂长的窘态明晃晃戳在那儿。
经理顿时火了:“报警!找警察来!敢在我同和居耍流氓?”
李副厂长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不、不能报警!”
可先前听见吆喝的伙计已经撒腿往外跑,边跑边朝街坊喊:“同和居有人耍流氓!报警抓他去!”
没一会儿,同和居大门被围观群众堵得严实,堂里霎时鸦雀无声,只剩蛾子坐在地上小声抽噎,头埋在胸口抹眼泪。
李副厂长彻底懵了,自己怎就当众闹了这么一出?
可心里那股无名火压不住,偏偏身子不听使唤,只能向后撅着屁股、缩着腰,勉强遮掩窘迫。
再看厂里的主任、领导,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靠前。
这事儿闹大了。
流氓罪在如今可是沾着就重判,在厂里当副厂长,私下占占便宜没人敢说,可在同和居,京城老字号、公私合营的重点饭庄,当着满屋子人耍流氓,这不是找死吗?
原本的高兴劲儿一下落了地,大伙儿没了吃饭的心思。
好在前头吃得差不多,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堂喜气变成了沉甸甸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