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厦门的晨光中穿行。

　　陈实靠在座椅上，手里端着那杯贴了便利贴的咖啡，孙丽那句“今天也要加油哦”让他觉得有些惭愧，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力量，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孙丽，一个凌晨两点还在处理工作、早上六七点又精神抖擞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

　　“孙姐，天天这样熬夜身体可撑不住，要不明天我给你放个假休息休息吧。”

　　“不用不用，最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过几天说不准就闲下来了。

　　昨天有几个合同要过。品牌方那边催得紧，不看仔细不行啊。”

　　孙丽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实注意到她眼下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重了。

　　“孙姐，你真得注意身体，我可不想我的经纪人死在为我安排事务的笔记本前？”

　　孙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道：“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再说了，现在是你比我忙，我就是在后面帮忙跑跑腿罢了。”

　　陈实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孙丽不会听，就像他自己也不会因为别人说“别太拼”就真的停下来。两个人都是那种一旦认准了事就往前冲的性格，谁也劝不了谁。

　　“孙姐，今天下午那个剧本会，是什么本子？”

　　孙丽翻了翻笔记本，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个本子有点特殊。”她顿了顿说道：“是一个悬疑剧，但和你之前看过的那些都不一样。导演是拍过网剧的，口碑不错，但这次他们想做一个很大胆的东西。”

　　“大胆？”

　　“对。”孙丽从包里抽出一份剧本，递给陈实说道：“你先看看封面。”

　　陈实接过来，封面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大字《无证之罪》。

　　“名字有点意思。”陈实翻开第一页，编剧和导演的名字映入眼帘。

　　紫金陈原著，吕行执导，韩三平监制。

　　陈实的手指停在了韩三平三个字上，因为韩三平可是国内电影界的传奇人物，原中国电影集团董事长，《无极》《赤壁》《建国大业》都是他一手推动的。这种级别的人监制一部网剧，说明这个项目的水准不一般。

　　“这个阵容，有点吓人。”陈实沉默了一会说。

　　“所以才说特殊。”孙丽扫了两眼名字说道：“韩三平很少碰网剧，他能点头，说明剧本是真的过硬。”

　　车子日常在咖啡馆门口停下。这是陈实和孙丽最近的习惯，每天早上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半小时，把一天的工作过一遍，然后再出发。

　　孙丽管这叫“开晨会”，陈实则觉得这是“提前焦虑”。两个人各执一词，但每天都照做不误，也算是合作愉快。

　　今天选的咖啡馆在海边，落地窗正对着大海。陈实今天难得点了杯拿铁，孙丽则照例喝美式。两个人坐在窗边，阳光洒在桌面上，照得笔记本的纸张发白。

　　陈实翻开《无证之罪》的剧本，开始细读。

　　故事发生在东北的一座小城。一个叫严良的警察，暴躁、偏激，但头脑灵敏。他接手了一起连环杀人案，案件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随着调查深入，一个关于复仇、救赎和人性的故事慢慢浮出水面。

　　陈实一页一页地翻着。剧本的质感出乎意料地好，不是那种为了追求悬疑而强行制造反转的套路，而是每一个情节都有坚实的人物动机支撑。台词也写得扎实，不做作，不浮夸，像真实生活中会说的话。

　　“这个剧本真的不错？”陈实问。

　　孙丽很少认同地说道：“这是紫金陈嘟小说，听说他在国内写悬疑小说很有名。这本《无证之罪》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陈实点了点头。他听说过紫金陈的名字，以社会派推理见长，不是那种纯粹追求烧脑的悬疑，而是通过案件折射社会现实，写的是案子，讲的是人心。

　　“他们想让我演谁？”

　　“骆闻。”

　　孙丽翻开一页资料扫了一眼说道：“男二。一个前法医，因为妻女失踪死亡，自己走上追凶之路。后来自己也成了嫌疑人。”

　　陈实又翻了翻剧本。骆闻这个角色，戏份确实不多，但每一次出场都是关键。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内心藏着巨大的痛苦和秘密。

　　“这个角色挺有悲情感觉的。”陈实简单翻了翻说道：“表面上是嫌疑人，实际上是受害者。观众会恨他，也会心疼他。”

　　“但戏份不多。”孙丽了解得也比较深入，果断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他们给的片酬也不高。你要是不想接，我帮你拒了。”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戏份多少，他其实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这个角色值不值得演。骆闻是一个有深度的人，不是脸谱化的反派，也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复杂的动机，他的沉默里藏着十年的痛苦。

　　“孙姐，你觉得呢？”

　　孙丽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这个项目有风险。网剧的市场还不成熟，观众买不买账不好说。而且他们想走网络平台，不上星，曝光度有限。”

　　“但剧本好。”

　　“剧本确实好。”孙丽承认道：“但好剧本不一定有好市场。”

　　陈实知道孙丽说得对。2015年初，网剧还处在野蛮生长的阶段，制作粗糙、题材单一，观众对网剧的认知还停留在“低成本快消品”的层面。《无证之罪》这种严肃题材，能在这个时间点杀出来吗？

　　但他又想起韩三平的名字。那个人做了一辈子电影，眼光不会差。

　　“孙姐，你帮我约一下，我想见见导演。”

　　孙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下午两点，陈实来到孙丽的办公室。剧本会安排在这里，导演吕行会从BJ打视频电话过来。

　　孙丽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剧本和行业报告，墙上贴着一张电影海报《白日焰火》。陈实之前问过她为什么贴这张，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悬疑片，那种冷冽的气质和《无证之罪》很像。

　　“你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孙丽把剧本递给他。

　　陈实接过来，翻到骆闻的戏份，又读了一遍。

　　“这个角色，表面是冷的，但里面是热的。他找了妻女十年，不放弃，不妥协。哪怕自己变成了嫌疑人，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还在找。”

　　“这种角色，感觉演好了会很出彩。”

　　“但也不好演。”陈实点了点说道：“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但沉默里要有戏。观众得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在想什么，不能全靠台词。”

　　孙丽点了点头。她知道陈实说的是对的。骆闻这个角色，需要的是内敛的表演，不是外放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停顿，都要有分量。

　　门铃响了。孙丽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棒球帽，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陈实老师，你好。我是吕行。”

　　“吕导，您好。”

　　三个人坐下，吕行开门见山。

　　“陈实老师，我看了你的《左耳》。许弋那个角色，你演得很细腻。那种破碎感，不是演出来的，是你本身就有的。”

　　陈实没有接话。他在等吕行说下去。

　　“也因此我感觉你能胜任这个角色，我想请你来演骆闻。”吕行很满意陈实的态度，果断说道。

　　“虽然戏份不多，但很关键。这个角色如果立不住，整部戏就塌了。”

　　陈实点了点头，没有直接打包票而是问道：“吕导，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剧本中的骆闻找了妻女十年，他有没有想过放弃？”

　　吕行眼睛亮了一下。

　　“想过。每一天都在想。但他不能。”

　　吕行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因为放弃意味着承认了他们的消失，他宁愿活在追查的路上，也不愿意面对那个结局。”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动机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执念，而是一种自我欺骗。他告诉自己只要还在找，就有希望。一旦停下来，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吕导，这个戏我可以接。”

　　吕行笑了。

　　“好。具体的拍摄安排，我的助理会跟孙丽对接。”

　　送走吕行，孙丽关上门，看着陈实。

　　“你真的想好了？这个角色很难演，片酬也不高。”

　　“想好了。”陈实没有过多犹豫，说道：“难演才接。不难演，谁都能演。”

　　孙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我跟他对接。对了，他说拍摄地在哈尔滨，大概十二月份开机。”

　　“哈尔滨？”陈实愣了一下，有些忐忑道：“那地方听说挺冷啊。”

　　“你不是说难演才接吗？冷的戏也是难拍才拍。”

　　陈实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晚上，陈实回到宿舍。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陈嘟灵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自拍，配文：“收工，晚安。”照片里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笑容很淡。

　　陈实点了个赞，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收工了？”

　　“嗯啊！刚回酒店。”

　　“累不累？”

　　“累。但还好，明天还有一个城市要跑。”

　　“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听说你准备接一个犯罪悬疑剧？”

　　“这你都知道？”

　　“苏导昨天跟几个导演吃饭聊天时提到的。我最近还得忙着宣传《左耳》，甚至要上综艺，苏导就顺便跟我说了嘴。”

　　“那真的是挺忙的，那个剧叫《无证之罪》，我演的是一个前法医。”

　　“听起来挺压抑的。”

　　“确实。角色很苦。”

　　“那你要好好演。别把自己演抑郁了。”

　　陈实笑了。

　　“放心吧，我心理素质好。”

　　“最好是。”

　　陈实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孙丽准时来接他。今天的第一站是品牌方的视频会议。陈实坐在孙丽的办公室里，对着摄像头，和品牌方的负责人聊了半个小时。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客气，问了他很多关于产品的问题。陈实一一回答，态度认真，不敷衍。

　　会议结束后，孙丽凑过来。

　　“表现不错。他们很满意。”

　　“那就好。”

　　“下午有个线上采访，晚上有个直播活动。你做好准备。”孙丽尽职尽责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提醒道。

　　“好的孙姐。”陈实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头回道。

　　下午的线上采访是一家视频媒体，记者在BJ，通过视频连线。问题很常规，陈实回答得也算是滴水不漏，毕竟一回生二回熟，如今他应付采访也不似之前的紧张了。

　　待采访结束后，那位记者忍不住夸了陈实一句：“陈实老师，您是我采访过的最没架子的流量艺人。”

　　闻言陈实笑了笑，没有接话，因为他确实不是那种会端着架子的人。

　　到了晚上，线上的直播活动是平台方安排的，说是要跟粉丝互动，所以陈实早早的就坐在镜头前，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陈实眼花缭乱的挑着一条一条弹幕地回答着。

　　“问：陈实大大你最近在忙什么？答：最近在休息，也在看剧本。”

　　“问：陈哥你还和陈嘟灵还会合作吗？答：有机会的话，我会的。”

　　“问：你什么时候拍新戏？答：快了，最近在跟剧组那边接洽，等定了会告诉大家。”

　　直播进行了一个小时，陈实回答了三十多个问题。下播的时候，他的微博粉丝又涨了五十万。

　　一场三小时的直播涨粉五十万，可谓快得不行。

　　等直播结束后，孙丽又如同以往一般准备开车送他回宿舍。

　　不过陈实这次特意在经过大型超市时让孙丽停下车，随后带着一脸哭笑不得的孙姐进商场买了一堆吃的。

　　好在陈实已经习惯戴着口罩出门，所以商场内并没有人认出陈实这个流量明星。

　　在买了一堆东西后，二人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开着车子往南航驶去。

　　将车停在宿舍楼下，孙丽没有熄火，只是扭头看向陈实笑道：

　　“陈实，今天表现不错啊，好好休息！”

　　“你也是孙姐！”

　　陈实推开车门，走进宿舍楼，在开门的瞬间三道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陈实手中大包小包的一堆吃的。

　　“义父！”三人扔下手里的活，一边冲向陈实一边喊道。

　　而另一边开车回去的孙丽在到家准备下车后，她发现车后座上居然留着一个蛋糕，上面还有陈实特意贴的一张标签“明天也要加油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