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先生,这边请。”
乾清宫近了,宫门外站着两排锦衣卫校尉和太监,个个都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看见王阳明过来,都悄悄抬眼打量。
“这就是那位‘尚父’……”
“听说陛下亲笔写的……”
“啧啧,本朝头一回啊……”
窃窃私语像秋虫的鸣叫,若有若无地钻进耳朵。
王阳明面色如常,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尚父,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他觉得自己这副老骨头根本扛不起。
可,从自己在大街上跪接圣旨的那一刻起,这块匾额就钉在了他的背上,摘不下来,也推不掉。
一念及此,王阳明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这位少年天子,到底要做什么!
刚到乾清宫门口,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出来。
眼前之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庞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秀。
但是,他走路的步子很快,袍角带风,几步就到了王阳明面前。
“阳明先生!你可让朕好等啊!”
话音未落,一双手已经伸了过来,牢牢抓住了王阳明的手腕。
王阳明一愣,下意识便要跪下行礼。
“臣王守仁拜见陛下……”
可朱厚熜的手劲出奇地大,死死拽着他,愣是没让他跪下去。
“今日私下相见,不行大礼。先生随朕进来。”
说罢,也不管王阳明答不答应,拉着他就往殿里走。
王阳明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连忙稳住身形。
这位天子那一声“阳明先生”叫得自然亲切,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而非第一次见面的君臣。
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朕在藩邸时,就读过先生的《传习录》。”朱厚熜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日夜揣摩‘知行合一’四字,恨不能亲见先生。今日总算如愿了。”
王阳明连声道:“不敢,臣那点浅见,不足挂齿。”
朱厚熜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再说下去。
随后,朱厚熜拉着王阳明进了暖阁。
靠窗的位置设了一席简单的膳桌,桌上摆着几道菜,用青花瓷盘盛着,看起来并不丰盛,却样样精致。
“先生请坐。”朱厚熜松开手,示意王阳明在膳桌旁坐下。
王阳明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
他知道这时候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朱厚熜在他对面坐下,指着桌上的菜肴,缓缓问道:“先生可知道,这是谁最爱吃的?”
王阳明看了看那几道菜:一道清蒸鲥鱼,一盘油焖春笋,一碗燕窝羹,还有一小碟蜜饯。
他摇了摇头,道:“回奏陛下,臣不知……”
朱厚熜叹了口气:“这是先帝——朕的皇兄,正德爷生前最后一日午膳的样式。”
王阳明浑身一震。
“皇兄去前,曾留下过一句话。”
说着朱厚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王阳明,一字一句道:“皇兄说:‘王守仁是朕的姜子牙,朕却做了商纣王。朕对不住他,也对不住天下。后继之君以后若有機會,替朕还了这笔债。’”
话音落下,王阳明的手猛地一抖。
这话在街头黄锦传过一遍,当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可此刻从皇帝口中亲口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了!
黄锦是太监,传的是“陛下的话”;而朱厚熜是天子,他说的是“先帝的话”。
这两者,一个是隔了层的,一个是当面砸下来的。
冷漠无情的正德帝居然在偷偷惦记着他吗?!
“……臣有罪……”王阳明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连忙起身离席,就要跪下。
可朱厚熜又伸手拦住了他。
“先生不必如此。这一膳,既是朕与先生分食,也是皇兄与先生分食。皇兄欠先生的,朕来还。”
王阳明的嘴唇颤抖着。
那个荒唐了一辈子的皇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明白了他的委屈。
这些年受的猜忌、构陷、冷遇,不是毫无意义的!
不多时,王阳明听见了皇帝严肃的话语。
“皇兄驾崩之际,常对身边人叹息,说当年不该听信张忠、许泰之言,险些害了先生……”
闻言,王阳明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先生……”朱厚熜欲言又止。
王阳明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哑声道:“臣失仪了,请陛下恕罪。”
“先生无罪。”朱厚熜摇了摇头,“先生这些年的委屈,朕都知道。”
朱厚熜说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先生可知,皇兄临终前,还专门留了一道遗诏?”
王阳明接过黄绫,手微微发抖。
内容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王守仁忠贞为国,遭谗被诬,朕深悔之。今后继之君,当复其官爵,委以心膂,不得疑忌。”
落款是正德十六年三月,还盖着“皇帝之宝”的玺印。
王阳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有可能是假的。他知道新君有无数种办法伪造这样一道遗诏……
他甚至能在脑子里勾勒出整个过程:朱厚熜坐在御案前,让人照着正德皇帝的笔迹写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袖子里,等着今天给他看。
可他还是看得眼眶发红。
王阳明忽然觉得就算这是假的,这位少年天子也做得太用心了。
为了拉拢他一个半老头子,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
朱厚熜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将那卷黄绫收了回去:“先生这些年受的委屈,应该有人替皇兄道个歉。”
话音落下,他站起来,朝王阳明微微欠身。
“朕替皇兄,向先生赔个不是。”
王阳明再也绷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陛下如此……”
朱厚熜连忙上前扶他,王阳明却不肯起来。
“臣自龙场贬谪以来,二十余年,从未奢望过有今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模糊了视线,“先帝不弃,陛下不弃,臣……”
“先生快请起。”朱厚熜用力扶他,“朕说了,今日不行大礼。”
王阳明被皇帝硬拽了起来,脸上全是泪痕。
他用袖子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红着眼眶站在那里。
就像一棵被风雨摧折过的老树,终于等到了春天。
可他的心里,却还有一个声音在冷冷响起来。
演的,皇帝演得太好了!
好到连你都被骗过去了!
王阳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就算是演,他也认了。
“王卿……”
朱厚熜重新扶王阳明坐下,自己也坐回对面,然后给自己和王阳明各自倒了一杯茶。
“有一件事,朕想请先生帮个忙。”
“陛下请讲。”
“朕想请先生出任国子监祭酒。”
王阳明闻言不由得一怔。
国子监祭酒?
那是天下士子的师表,清贵至极,却没有什么实权。
他原以为,皇帝费了这么大周章,又是赐匾又是搬出先帝遗诏,是要让他入阁参预机务,或者去南京坐镇一方。
没想到,竟然是国子监……
“不是要先生去管那些琐碎杂务。”朱厚熜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补充道,“朕想请先生为天下士子讲授‘良知’之学。”
“朕希望大明的读书人,不再只知程朱章句,而能明白‘知行合一’的道理。先生的心学,应该成为大明官学。”
王阳明沉吟片刻,道:“陛下,臣年近半百,精力不济,况且国子监事务繁杂……”
他刚要拒绝,就听见了皇帝打断的话语。
“先生不必担心事务。”
“朕会让司礼监派太监协助,先生只管讲学、著书、培养人才……先生的心学,能够影响天下的读书人。”
王阳明眼前一亮。
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加上“朕之尚父”四个字,就不一样了。
那意味着天下士子都会盯着他,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效仿。
而他要讲的“心学”,恰恰是皇帝需要的。
朱厚熜见他不说话,忽然话锋一转,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先生,朕还有一事,想私下请教。”
话音落下,王阳明心头一凛。
果然来了!
“先生可知,朕与杨廷和等阁臣,为皇考称号争执至今,已是寸步不让?”朱厚熜目光看似平和,字字都带着朝堂博弈的锋芒,问道。
王阳明垂首拱手,身姿恭谨:“臣远在地方,仅略闻朝堂纷争。”
“此乃宗庙礼法大事,系国朝纲常,臣非阁臣,不敢妄加评议,以免搅乱朝局。”
他怎会不知这场纷争的凶险?
杨廷和执掌内阁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以礼法为刃,死死压制着根基未稳的少年天子。
这哪里是争生父称号?
分明是皇权与阁权的正面厮杀是也!
王阳明本想置身事外,绝不愿轻易卷入这权力漩涡。
可朱厚熜怎会容他抽身而退?
他紧紧盯着王阳明:“先生不必说这般违心的客套话。朕只问先生一句——朕欲追尊生父兴献王,循人子本心,行孝道之事,于天理良知,于纲常伦理,当真有亏吗?”
这一问,王阳明心头一沉,再度陷入沉默,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
自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便知这场大礼议避无可避。
尤其是宫中那块“朕之尚父”的匾额,早已将他与这位新君牢牢绑定!
杨廷和一党早已对他虎视眈眈,此刻无论他如何作答,都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孝道,本发于人心固有之良知,是为人之根本。”
“陛下念及生父血脉亲情,乃人之常情,于本心而言,并无过错。”
“可礼法者,是天下公器,是维系朝局、安定士林的根基。分毫不可轻废,更不可因一人之情,随意撼动。”
朱厚熜瞬间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王阳明既不否定他的孝心,也不认可阁臣死守的礼法教条,分明是留了余地。
他顺势追问,道:“先生此言,是在告知朕,若本心良知认定此事为正,朕便可行此事?”
王阳明深吸一口气,直面君心,说出一番权衡利弊的肺腑之言。
“臣以为,天子之孝,与庶民之孝截然不同。庶民之孝,只需循礼守心。”
“天子之孝,关乎天下社稷,更可因天理人情,制衡、厘定礼法。”
“陛下若坚信追尊生父,上合天理、下顺人情,大可与阁臣从容商议,寻一个兼顾礼法与孝心的两全之策。”
“臣不敢阻挠陛下拳拳孝思,亦不敢妄议国朝既定礼法,乱了朝堂分寸。”
“臣唯有一言,恳请陛下铭记——行事,但求良知之所安,担后果,承权责。”
嘉靖啊,你若认定此事可行,便去做。
但天下非议,甚至与阁臣彻底对立的后果,皆需你一人承担。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哦,在安陆王府的时候,周诏也说过这样的话。
朱厚熜低声重复着“良知之所安”。
不站队就不站队吧。
有这位天下心学宗师以“良知”为注,他追尊生父之举,便不再是一意孤行,而是合乎本心、顺乎天理的正道。
王阳明心中瞬间清明,自己终究还是被卷了进来。
他方才那番看似中立的言辞,在杨廷和等阁臣耳中,便是彻头彻尾的站队!
那些人不会理会他的权衡与中庸,只会认定他王守仁借心学之说,暗中依附新君,支持皇帝对抗内阁。
从此,他便是内阁一党眼中的眼中钉、政敌的爪牙,再无洗白可能。
当然,王阳明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能借皇帝之力,让被士林排挤的良知心学传遍天下,救世人于僵化思想之中,便值得了。
纵然身陷朝堂权谋漩涡,背负政敌非议,又有何妨?
至于大礼议之争……
他依旧想做最后的抽身,只当这是天子与内阁的权力博弈。
他不主动掺和,只求守住本心即可。
朱厚熜眼见目的达成,当即趁热打铁,抛出早已备好的筹码。
“既如此,国子监祭酒一职,先生总该应允了吧?”
王阳明俯身伏地,郑重叩首,声音沉稳:“臣,领旨谢恩。”
“先生高义,不负朕之所望。”朱厚熜缓缓点头,随即抛出更大的恩典,“朕还会下旨,命翰林院全面整理先生的所有著作,由朝廷刊刻发行,传遍天下各州府。”
“先生的良知心学,乃治世真知,不该只藏于弟子笔录之间,更不该被埋没士林,理应教化天下,成为万民立身之本。”
王阳明浑身一震,再度俯身叩首,声音难掩动容:“陛下如此厚恩,臣……臣万死难报。”
这是他毕生所求,是心学得以传世的唯一契机,远比高官厚禄更让他心动。
朱厚熜虚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真挚。
“先生不必多礼。先帝在位时,先生平定叛乱、安邦定国,却未得应有的殊荣;天下士林,亦多有负先生之处。”
“今日起,皇兄欠先生的,朕来还;天下欠先生的,朕亦会一一偿还。”
王阳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