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泽心阅 m.anzexin.com
菜单
第82章 朝局暗流,一念心学

  “先生,这边请。”

  乾清宫近了,宫门外站着两排锦衣卫校尉和太监,个个都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看见王阳明过来,都悄悄抬眼打量。

  “这就是那位‘尚父’……”

  “听说陛下亲笔写的……”

  “啧啧,本朝头一回啊……”

  窃窃私语像秋虫的鸣叫,若有若无地钻进耳朵。

  王阳明面色如常,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尚父,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他觉得自己这副老骨头根本扛不起。

  可,从自己在大街上跪接圣旨的那一刻起,这块匾额就钉在了他的背上,摘不下来,也推不掉。

  一念及此,王阳明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这位少年天子,到底要做什么!

  刚到乾清宫门口,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出来。

  眼前之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庞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秀。

  但是,他走路的步子很快,袍角带风,几步就到了王阳明面前。

  “阳明先生!你可让朕好等啊!”

  话音未落,一双手已经伸了过来,牢牢抓住了王阳明的手腕。

  王阳明一愣,下意识便要跪下行礼。

  “臣王守仁拜见陛下……”

  可朱厚熜的手劲出奇地大,死死拽着他,愣是没让他跪下去。

  “今日私下相见,不行大礼。先生随朕进来。”

  说罢,也不管王阳明答不答应,拉着他就往殿里走。

  王阳明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连忙稳住身形。

  这位天子那一声“阳明先生”叫得自然亲切,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而非第一次见面的君臣。

  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朕在藩邸时,就读过先生的《传习录》。”朱厚熜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日夜揣摩‘知行合一’四字,恨不能亲见先生。今日总算如愿了。”

  王阳明连声道:“不敢,臣那点浅见,不足挂齿。”

  朱厚熜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再说下去。

  随后,朱厚熜拉着王阳明进了暖阁。

  靠窗的位置设了一席简单的膳桌,桌上摆着几道菜,用青花瓷盘盛着,看起来并不丰盛,却样样精致。

  “先生请坐。”朱厚熜松开手,示意王阳明在膳桌旁坐下。

  王阳明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

  他知道这时候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朱厚熜在他对面坐下,指着桌上的菜肴,缓缓问道:“先生可知道,这是谁最爱吃的?”

  王阳明看了看那几道菜:一道清蒸鲥鱼,一盘油焖春笋,一碗燕窝羹,还有一小碟蜜饯。

  他摇了摇头,道:“回奏陛下,臣不知……”

  朱厚熜叹了口气:“这是先帝——朕的皇兄,正德爷生前最后一日午膳的样式。”

  王阳明浑身一震。

  “皇兄去前,曾留下过一句话。”

  说着朱厚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王阳明,一字一句道:“皇兄说:‘王守仁是朕的姜子牙,朕却做了商纣王。朕对不住他,也对不住天下。后继之君以后若有機會,替朕还了这笔债。’”

  话音落下,王阳明的手猛地一抖。

  这话在街头黄锦传过一遍,当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可此刻从皇帝口中亲口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了!

  黄锦是太监,传的是“陛下的话”;而朱厚熜是天子,他说的是“先帝的话”。

  这两者,一个是隔了层的,一个是当面砸下来的。

  冷漠无情的正德帝居然在偷偷惦记着他吗?!

  “……臣有罪……”王阳明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连忙起身离席,就要跪下。

  可朱厚熜又伸手拦住了他。

  “先生不必如此。这一膳,既是朕与先生分食,也是皇兄与先生分食。皇兄欠先生的,朕来还。”

  王阳明的嘴唇颤抖着。

  那个荒唐了一辈子的皇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明白了他的委屈。

  这些年受的猜忌、构陷、冷遇,不是毫无意义的!

  不多时,王阳明听见了皇帝严肃的话语。

  “皇兄驾崩之际,常对身边人叹息,说当年不该听信张忠、许泰之言,险些害了先生……”

  闻言,王阳明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先生……”朱厚熜欲言又止。

  王阳明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哑声道:“臣失仪了,请陛下恕罪。”

  “先生无罪。”朱厚熜摇了摇头,“先生这些年的委屈,朕都知道。”

  朱厚熜说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先生可知,皇兄临终前,还专门留了一道遗诏?”

  王阳明接过黄绫,手微微发抖。

  内容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王守仁忠贞为国,遭谗被诬,朕深悔之。今后继之君,当复其官爵,委以心膂,不得疑忌。”

  落款是正德十六年三月,还盖着“皇帝之宝”的玺印。

  王阳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有可能是假的。他知道新君有无数种办法伪造这样一道遗诏……

  他甚至能在脑子里勾勒出整个过程:朱厚熜坐在御案前,让人照着正德皇帝的笔迹写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袖子里,等着今天给他看。

  可他还是看得眼眶发红。

  王阳明忽然觉得就算这是假的,这位少年天子也做得太用心了。

  为了拉拢他一个半老头子,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

  朱厚熜忽然叹了口气,伸手将那卷黄绫收了回去:“先生这些年受的委屈,应该有人替皇兄道个歉。”

  话音落下,他站起来,朝王阳明微微欠身。

  “朕替皇兄,向先生赔个不是。”

  王阳明再也绷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陛下如此……”

  朱厚熜连忙上前扶他,王阳明却不肯起来。

  “臣自龙场贬谪以来,二十余年,从未奢望过有今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模糊了视线,“先帝不弃,陛下不弃,臣……”

  “先生快请起。”朱厚熜用力扶他,“朕说了,今日不行大礼。”

  王阳明被皇帝硬拽了起来,脸上全是泪痕。

  他用袖子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红着眼眶站在那里。

  就像一棵被风雨摧折过的老树,终于等到了春天。

  可他的心里,却还有一个声音在冷冷响起来。

  演的,皇帝演得太好了!

  好到连你都被骗过去了!

  王阳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就算是演,他也认了。

  “王卿……”

  朱厚熜重新扶王阳明坐下,自己也坐回对面,然后给自己和王阳明各自倒了一杯茶。

  “有一件事,朕想请先生帮个忙。”

  “陛下请讲。”

  “朕想请先生出任国子监祭酒。”

  王阳明闻言不由得一怔。

  国子监祭酒?

  那是天下士子的师表,清贵至极,却没有什么实权。

  他原以为,皇帝费了这么大周章,又是赐匾又是搬出先帝遗诏,是要让他入阁参预机务,或者去南京坐镇一方。

  没想到,竟然是国子监……

  “不是要先生去管那些琐碎杂务。”朱厚熜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补充道,“朕想请先生为天下士子讲授‘良知’之学。”

  “朕希望大明的读书人,不再只知程朱章句,而能明白‘知行合一’的道理。先生的心学,应该成为大明官学。”

  王阳明沉吟片刻,道:“陛下,臣年近半百,精力不济,况且国子监事务繁杂……”

  他刚要拒绝,就听见了皇帝打断的话语。

  “先生不必担心事务。”

  “朕会让司礼监派太监协助,先生只管讲学、著书、培养人才……先生的心学,能够影响天下的读书人。”

  王阳明眼前一亮。

  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加上“朕之尚父”四个字,就不一样了。

  那意味着天下士子都会盯着他,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效仿。

  而他要讲的“心学”,恰恰是皇帝需要的。

  朱厚熜见他不说话,忽然话锋一转,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先生,朕还有一事,想私下请教。”

  话音落下,王阳明心头一凛。

  果然来了!

  “先生可知,朕与杨廷和等阁臣,为皇考称号争执至今,已是寸步不让?”朱厚熜目光看似平和,字字都带着朝堂博弈的锋芒,问道。

  王阳明垂首拱手,身姿恭谨:“臣远在地方,仅略闻朝堂纷争。”

  “此乃宗庙礼法大事,系国朝纲常,臣非阁臣,不敢妄加评议,以免搅乱朝局。”

  他怎会不知这场纷争的凶险?

  杨廷和执掌内阁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以礼法为刃,死死压制着根基未稳的少年天子。

  这哪里是争生父称号?

  分明是皇权与阁权的正面厮杀是也!

  王阳明本想置身事外,绝不愿轻易卷入这权力漩涡。

  可朱厚熜怎会容他抽身而退?

  他紧紧盯着王阳明:“先生不必说这般违心的客套话。朕只问先生一句——朕欲追尊生父兴献王,循人子本心,行孝道之事,于天理良知,于纲常伦理,当真有亏吗?”

  这一问,王阳明心头一沉,再度陷入沉默,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

  自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便知这场大礼议避无可避。

  尤其是宫中那块“朕之尚父”的匾额,早已将他与这位新君牢牢绑定!

  杨廷和一党早已对他虎视眈眈,此刻无论他如何作答,都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孝道,本发于人心固有之良知,是为人之根本。”

  “陛下念及生父血脉亲情,乃人之常情,于本心而言,并无过错。”

  “可礼法者,是天下公器,是维系朝局、安定士林的根基。分毫不可轻废,更不可因一人之情,随意撼动。”

  朱厚熜瞬间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王阳明既不否定他的孝心,也不认可阁臣死守的礼法教条,分明是留了余地。

  他顺势追问,道:“先生此言,是在告知朕,若本心良知认定此事为正,朕便可行此事?”

  王阳明深吸一口气,直面君心,说出一番权衡利弊的肺腑之言。

  “臣以为,天子之孝,与庶民之孝截然不同。庶民之孝,只需循礼守心。”

  “天子之孝,关乎天下社稷,更可因天理人情,制衡、厘定礼法。”

  “陛下若坚信追尊生父,上合天理、下顺人情,大可与阁臣从容商议,寻一个兼顾礼法与孝心的两全之策。”

  “臣不敢阻挠陛下拳拳孝思,亦不敢妄议国朝既定礼法,乱了朝堂分寸。”

  “臣唯有一言,恳请陛下铭记——行事,但求良知之所安,担后果,承权责。”

  嘉靖啊,你若认定此事可行,便去做。

  但天下非议,甚至与阁臣彻底对立的后果,皆需你一人承担。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哦,在安陆王府的时候,周诏也说过这样的话。

  朱厚熜低声重复着“良知之所安”。

  不站队就不站队吧。

  有这位天下心学宗师以“良知”为注,他追尊生父之举,便不再是一意孤行,而是合乎本心、顺乎天理的正道。

  王阳明心中瞬间清明,自己终究还是被卷了进来。

  他方才那番看似中立的言辞,在杨廷和等阁臣耳中,便是彻头彻尾的站队!

  那些人不会理会他的权衡与中庸,只会认定他王守仁借心学之说,暗中依附新君,支持皇帝对抗内阁。

  从此,他便是内阁一党眼中的眼中钉、政敌的爪牙,再无洗白可能。

  当然,王阳明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能借皇帝之力,让被士林排挤的良知心学传遍天下,救世人于僵化思想之中,便值得了。

  纵然身陷朝堂权谋漩涡,背负政敌非议,又有何妨?

  至于大礼议之争……

  他依旧想做最后的抽身,只当这是天子与内阁的权力博弈。

  他不主动掺和,只求守住本心即可。

  朱厚熜眼见目的达成,当即趁热打铁,抛出早已备好的筹码。

  “既如此,国子监祭酒一职,先生总该应允了吧?”

  王阳明俯身伏地,郑重叩首,声音沉稳:“臣,领旨谢恩。”

  “先生高义,不负朕之所望。”朱厚熜缓缓点头,随即抛出更大的恩典,“朕还会下旨,命翰林院全面整理先生的所有著作,由朝廷刊刻发行,传遍天下各州府。”

  “先生的良知心学,乃治世真知,不该只藏于弟子笔录之间,更不该被埋没士林,理应教化天下,成为万民立身之本。”

  王阳明浑身一震,再度俯身叩首,声音难掩动容:“陛下如此厚恩,臣……臣万死难报。”

  这是他毕生所求,是心学得以传世的唯一契机,远比高官厚禄更让他心动。

  朱厚熜虚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真挚。

  “先生不必多礼。先帝在位时,先生平定叛乱、安邦定国,却未得应有的殊荣;天下士林,亦多有负先生之处。”

  “今日起,皇兄欠先生的,朕来还;天下欠先生的,朕亦会一一偿还。”

  王阳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第82章 朝局暗流,一念心学 前后章节列表:

读了《1521,我在大明当皇帝》还想读:

廓晋
作者:榴弹怕水
类别:历史军事

[历史军事]分类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