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仙族
铁掌峰往西南,过常德,入桃源,山势渐深。
师徒二人走了两天,第三天进入桃源县境内。官道变成了山路,山路又渐渐隐入密林。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金。
林奇勒住马,看了看四周。按照原著中的描述,一灯大师隐居的地方应该在这片群山之中,具体的位置只有当地的山民知道。他本打算到了山下再打听,没想到山路越走越窄,马已经走不了了。
“师父,前面马过不去了。”林奇翻身下马,“我们把马寄存在山下,徒步进山。”
裘千仞也下了马,看了一眼层峦叠嶂的山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林奇在树干上刻了一个铁掌帮的标记,方便回头寻找。然后背起包袱,跟着裘千仞往山里走。
山路崎岖,碎石遍布,两旁的荆棘不时勾住衣角。裘千仞走在前面,脚步稳健,林奇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地形。他记得原著中一灯大师隐居的地方有一座瀑布、一条溪流,还有一片竹林。如果能找到这些标志,就能找到一灯大师的住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奇听见了水声。
不是溪流那种潺潺的水声,而是瀑布那种轰隆的水声。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跟上去。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落入下面的深潭,溅起一片水雾。瀑布旁边,一条石阶沿着山壁蜿蜒而上,通向竹林深处。
就是这里了。
林奇正要往前走,裘千仞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有人。”裘千仞的声音很低。
林奇停下脚步,凝神细听。瀑布的声音太大,他什么也听不见。但裘千仞的内力和耳力远在他之上,既然说有人,那一定有人。
果然,片刻之后,瀑布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踩草鞋,手里提着一把铁桨。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臂上的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林奇一眼就认出了他——一灯大师的四弟子之一,渔夫。
“两位,此路不通。”那人往石阶前一站,铁桨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裘千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人。林奇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大哥,我们师徒二人远道而来,想求见一灯大师。”
那人的目光在林奇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在裘千仞身上,眉头微微一皱。他似乎在裘千仞身上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了警惕。
“师父不见外客。”那人说,“请回吧。”
林奇没有退让:“大哥,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师父修行遇到了困境,只有一灯大师能帮他。还请大哥通传一声。”
那人看了裘千仞一眼,摇了摇头:“师父说过,不管谁来,都不见。”
裘千仞忽然开口了。
“你去告诉一灯大师,”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就说铁掌帮裘千仞求见。他若还是不见,我转身就走。”
那人听到“裘千仞”三个字,脸色骤变。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着什么。他握紧了铁桨,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让开。
“你…您就是裘老帮主?”
“是。”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
他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里。
林奇站在瀑布边,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中忐忑。他不知道一灯大师会不会见他们。裘千仞当年打伤婴儿的事,是一灯大师出家的直接原因之一,但一灯大师并不知道凶手是谁。如今裘千仞主动找上门来,一灯大师会怎么想?
裘千仞倒是很平静。他站在瀑布边,负手而立,看着那道飞流直下的水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人回来了。
“师父请你们上去。”他说,侧身让开了路。
林奇心中一喜,跟着那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走了大约一刻钟,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上盖着几间茅屋,茅屋前种着一片菜地,菜地里种着青菜和萝卜。一个老僧坐在茅屋前的石阶上,身穿灰色僧袍,面容清瘦,眉毛已经白了,垂在眼角。他的眼睛半闭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佛像,安详、平和、不动如山。
林奇知道,这就是一灯大师。曾经的大理国皇帝,段智兴。
裘千仞站在林奇身后,看着那个老僧,没有说话。林奇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心魔,而是因为紧张。
一灯大师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裘千仞身上,又移到林奇脸上,最后回到裘千仞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丝审视。
“你就是铁掌帮的裘帮主?”一灯大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正是。”裘千仞抱拳。
“你是如何知道贫僧在此处隐居的?”
裘千仞沉默了片刻,侧头看了林奇一眼。林奇上前一步,抱拳道:“一灯大师,晚辈在江湖上行走时,曾听一位高人说起,说当年的大理段皇爷看破红尘,出家为僧,隐居在湘西桃源山中。晚辈记在心里,此番师父修行遇到困境,便斗胆带师父前来。”
一灯大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林奇没有回避,神色坦然。一灯大师没有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在裘千仞身上。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裘千仞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了下来。
林奇愣住了。他没想到裘千仞会跪下——铁掌帮帮主,和五绝齐名的绝世高手,竟然跪在了一个老僧面前。
“一灯大师,”裘千仞的声音有些涩,“我今日前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一灯大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想求你……”裘千仞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帮我化解心魔。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前些日子,我出关的时候,打死了给我端水的弟子。”
一灯大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裘千仞身上,平静中带着一丝疑惑。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裘千仞抬起头,看着一灯大师,眼睛里有血丝,有痛苦,有挣扎,“当年打伤那个婴儿的人,是我。”
这句话落在茅屋前的空地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一灯大师的手指微微一顿,佛珠停止了转动。他看着裘千仞,目光中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那里面有震惊,有痛苦,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多年来的疑问,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是你?”一灯大师的声音很轻。
“是我。”裘千仞没有回避,“当年我为了在华山论剑中少一个对手,打伤了那个孩子。我知道你的一阳指能救他,但你若出手救人,内力就会大损。我没算到的是,那孩子不是你的骨肉。你没救。孩子死了。”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这些年,我杀的人越来越多,心里的杀念越来越重。我想过放下,但放不下。我闭关两个多月,出关就打死了自己的弟子。”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我该死,但我不想再杀人了。我不知道除了你,还能找谁。”
一灯大师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僧袍上,光影斑驳。
“当年我出家为僧,就是因为那件事。”一灯大师终于开口,声音平和了许多,“我以为放下皇位、放下武功,就能放下恩怨。但心里的那根刺,一直没有拔出来。我一直在想,那个打伤孩子的人是谁。我恨过,也想过报仇。后来,我在佛经中读到一句话——‘以怨报怨,怨终不灭;以德报怨,怨乃得灭。’”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裘千仞,眼中的复杂渐渐化成了悲悯。
“你能主动来找我,认下这件事,说明你心里还有善念。”一灯大师说,“你能回头,我很欣慰。”
裘千仞抬起头,看着一灯大师,眼眶通红。
“大师,你……你不恨我?”
“恨过。”一灯大师说,“但恨了这么多年,除了让自己痛苦,还有什么用?你今日能来,不是为了求我原谅你,是为了求一条不再杀人的路。我若是还恨你,和当年的我有什么区别?”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裘千仞的头顶。
“你能来,我很高兴。”
裘千仞浑身一震,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铁掌帮帮主,江湖上闻风丧胆的铁掌水上漂,跪在一个老僧面前,泣不成声。
林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见过裘千仞流泪,也从未想过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铁掌帮主会有这样的一面。
一灯大师等他哭够了,才缓缓开口:“你先在这里住下。每天跟我念经、打坐、种菜、砍柴。什么时候你心里的那团火灭了,什么时候你就可以走了。”
“如果灭不了呢?”
“灭不了,就一直住下去。”
裘千仞擦干眼泪,重重叩首:“多谢大师。”
一灯大师点了点头,又说:“你既然愿意放下屠刀,皈依佛门,我便收你为弟子。从今日起,你法号‘慈恩’。”
裘千仞——慈恩——再次叩首。
一灯大师的目光转向林奇。
“你是他的弟子?”
林奇抱拳:“晚辈林奇,是裘师父的弟子。”
“你带你师父来找我,很好。”一灯大师点了点头,“你师父在我这里住下,你打算怎么办?”
林奇想了想,说:“晚辈想在师父身边多留几日,等师父安顿好了,再回铁掌帮。”
一灯大师没有反对,让渔夫在茅屋旁搭了一间草棚给林奇住。
林奇望着那间草棚,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尚未起身的慈恩,心中安定了许多。这片竹林深处的茅屋,或许真的能让师父放下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