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隆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文书轻轻放在面前的几案上。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张小敬。

　　“起来吧，张小敬。此事，你做得很好。超乎朕预期的好。”

　　张小敬这才慢慢站起来。

　　李隆基站起身，走到张小敬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趟，折损多少将士？”

　　张小敬眼神一黯，低声道：“回陛下，锦衣卫初建，经验不足，查抄时遇到七处宅邸有死士或护卫激烈抵抗。

　　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三人。伤亡……多发生在最初两处，后面有了经验，伤亡便大大减少。”

　　“十一人……”李隆基看着张小敬说道：“阵亡者，加倍抚恤；有家眷的，妥善安置；子女由官府供养至成年。”

　　伤者，全力救治，赐钱帛良田，伤残者，朕养他们一辈子。他们的名字，要记下来，等天下太平了，朕要为他们立碑。”

　　张小敬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抱拳说道：“末将……代弟兄们，谢陛下隆恩！”

　　“这是他们应得的。”李隆基走回座位，“你手下那些人，人心是否安稳？”

　　张小敬忙道：“回陛下，弟兄们都说，陛下厚恩，没齿难忘，只恨不能多砍几个乱臣贼子的脑袋来报效陛下。”

　　李隆基点了点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如果不够，说明得加钱。

　　李隆基看向张小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张小敬，你此番立下的是擎天保驾之功！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张小敬再次单膝跪地，激动道：“末将不敢居功！此皆陛下运筹帷幄，末将不过依令行事！”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谦虚。”李隆基摆摆手，“你先下去，好生歇息。受伤的将士，全力医治。

　　阵亡将士的后事，妥善办理。所需钱粮，直接去找高力士支取，就说朕说的，一切用度，从优从厚。”

　　“喏！末将领旨！”

　　“另外，”李隆基补充道，“锦衣卫此番经了实战，也算是见了血，你要借此机会，好好整肃锤炼一番。

　　汰弱留强，补充新鲜血液。规矩要立起来，赏罚要分明。朕要的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你可能做到？”

　　张小敬胸膛一挺，朗声道：“陛下放心！末将定将锦衣卫锤炼成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若不能，末将提头来见！”

　　“朕要你的头作甚？朕要你带好这支兵。”李隆基笑道，“去吧。”

　　“末将遵旨！”张小敬抱拳行礼，刚要转身退下。

　　就在此时，偏厅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在门外躬身禀报：“启禀陛下，城外有三人自称从朔方而来，请求觐见。

　　为首者自称是朔方留后杜鸿渐，同行者还有朔方节度判官崔漪，以及……原任宪部侍郎，正欲赴长安述职的裴冕裴侍郎。”

　　李隆基精神一振。

　　杜鸿渐？崔漪？还有裴冕？

　　他记得这几个人。

　　在原本的历史上，太子李亨跑到灵武，就是这几个家伙带头劝进，把李亨捧上皇帝宝座的。

　　如今，历史已经拐了弯，自己留在了关中，他们却跑到扶风来了？

　　“宣他们进来。”李隆基整了整衣袍，坐直了身体。

　　高力士和张小敬对视一眼，张小敬会意，立刻道：“末将告退。”

　　说完，快步从侧门退了出去。

　　高力士则走到李隆基身侧站定，低眉顺目。

　　不一会儿，脚步声临近，三名风尘仆仆的官员在内侍的引导下走进了偏厅。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须，虽然形容略显憔悴，但步履稳健，目光清正，正是朔方留后杜鸿渐。

　　他身后左侧一人，年岁稍长，面容瘦削，目光锐利，是朔方节度判官崔漪。

　　右侧一人，年纪与杜鸿渐相仿，气质儒雅中带着刚毅，正是原宪部侍郎裴冕。

　　三人进得偏厅，看见端坐于上的皇帝，立刻趋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臣杜鸿渐（崔漪/裴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位爱卿平身。”李隆基声音平和，“一路辛苦。看座。”

　　高力士示意旁边的小宦官搬来三个蒲团。

　　杜鸿渐三人谢恩后，并未立刻坐下。

　　杜鸿渐再次躬身，语气急切地劝道：“陛下！潼关失守，两京震动，臣等在朔方闻讯，肝胆俱裂！”

　　郭子仪节度使已率主力东进勤王，临行前命臣等务必护持朔方根本，并寻机接应陛下。

　　臣等得知陛下并未入蜀，而是驻跸扶风，收拢军民，誓师抗贼，感佩莫名，星夜兼程赶来，唯愿效犬马之劳！”

　　崔漪也接着道：“陛下，朔方虽处边陲，然士卒精悍，粮草尚足，更有黄河天险可恃。

　　灵武郡城坚池深，足以御敌。臣等斗胆，恳请陛下移驾灵武！

　　如此，陛下可稳坐中枢，号令天下勤王之师，朔方军民必誓死拱卫陛下安危！”

　　裴冕则说得更直接：“陛下，关中如今已成四战之地，叛军锋芒正盛，扶风小城，难以久持。

　　为社稷计，为天下计，陛下当北狩灵武，以朔方为基业，缓图恢复。

　　若陛下不弃，臣等愿为前驱，护送陛下北行！”

　　三个人，口径出奇地一致——劝皇帝北上去灵武。

　　李隆基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等他们都说完了，偏厅里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三位爱卿忠义之心，体国之虑，朕深感欣慰。”

　　杜鸿渐三人脸上露出喜色，以为皇帝被说动了。

　　然而李隆基话锋一转：“只是，北狩灵武之事，暂且休提。”

　　三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杜鸿渐急道：“陛下！此乃万全之策啊！扶风离长安太近，叛军旦夕可至，实在太险！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久居险地？”

　　崔漪也道：“陛下，灵武背靠突厥……不，回纥，南临黄河，进可攻，退可守。郭节度使已率军东出，臣等留守朔方，尚有精兵数万，足可保陛下无虞！关中虽好，然无险可守，陛下在此，如龙游浅水，虎落平阳啊！”

　　裴冕更是重重叩首：“陛下！昔日汉高祖有白登之围，然有关中为根基；光武中兴，先据河北。

　　今朔方虽僻远，然正是兴复之基！陛下若执意留在此地，万一有失，臣等万死莫赎！

　　天下臣民又将何所依托？请陛下三思啊！”

　　李隆基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这几人是忠臣，至少此刻是真心为他和这个朝廷着想。

　　他们劝他去灵武，除了安全考量，恐怕也存了“从龙之功”的心思。

　　但去了灵武，他就是寄人篱下，就算郭子仪、李光弼忠心耿耿，下面的人呢？

　　朔方军自成体系，他一个空头皇帝过去，初期或许被奉为上宾，时间一长，难免被架空。

　　哪里比得上在扶风，虽然危险，但一切从头开始，军队是自己招募的，官员是自己简拔的，钱粮是自己想办法弄来的，虽然艰难，但根基是自己的。

　　更关键的是，他若北逃，好不容易在关中聚起来的人心，顷刻间就会散掉。

　　那句“朕与关中军民同在”就成了笑话，《幸京兆府制》就成了废纸。

　　“三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李隆基开口，“灵武确为形胜之地，朔方将士亦忠心可嘉。然，朕已昭告天下，留守关中，收兵缮甲，誓与叛军周旋到底。君无戏言，岂能朝令夕改？”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侃侃而谈：“朕若此时北去，关中数百万军民该如何看朕？天下忠义之士该如何看朕？

　　他们会说，皇帝还是跑了，说的话都是骗人的。人心一旦涣散，便再难聚拢。

　　届时，朕即便身在灵武，也不过是一逃亡之君，如何号令天下？”

　　杜鸿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隆基抬手止住了他。

　　“朕知道你们担心朕的安危，担心扶风难以坚守。”李隆基语气转缓，“但朕意已决。关中，是祖宗陵寝所在，是天下根本。朕不能走，也不会走。”

　　他看着三人失望又不解的眼神，继续说道：“不过，三位爱卿来得正好。朕不北去，但朔方之援，朕却需要。”

　　杜鸿渐抬头：“陛下请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好。”李隆基走回座位，“第一，郭子仪、李光弼两位卿家率军东进勤王，朕心甚慰。然叛军势大，需防其分兵西窜，切断关中与朔方联系。

　　朕要你们从朔方留守兵马中，抽调一部精锐，东出至武功一线，构筑防线，屏障扶风侧翼，同时与郭子仪部保持联络，互为犄角。”

　　杜鸿渐与崔漪对视一眼，肃然应道：“臣遵旨！朔方留守兵马虽不多，但抽调五千精兵东驻武功，当无问题。臣等回去便安排。”

　　“第二，”李隆基看向裴冕，“裴卿，你原是宪部侍郎，精通律例，善于理政。

　　如今扶风聚集数十万军民，事务繁杂，韦见素、高适等人日夜操劳，仍力有未逮。

　　朕欲让你暂留扶风，协助韦相处置民政，安抚流离，整饬法度，你可能胜任？”

　　裴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他原本是去长安述职的，路上潼关失守，长安沦陷在即，正彷徨无计，遇到杜鸿渐等人，便一同来了扶风。

　　本以为皇帝若去灵武，他自然跟随，若不去，他也不知前途如何。

　　裴冕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陛下不以臣愚钝，委以重任，臣感激涕零！臣虽才疏学浅，必当竭尽全力，辅佐韦相，安定地方，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好。”李隆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力士，先带三位爱卿下去休息，安排膳食，好好款待。”

　　“喏。”高力士应声上前，示意三人随他退出。

　　杜鸿渐三人行礼告退，偏厅内又恢复了安静。

　　李隆基重新坐下，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击。

　　裴冕这人，在历史上是李亨灵武登基的重要推手之一，能力是有的，尤善理政和协调。

　　如今他主动送上门来，正好填补眼下人才匮乏的短板。

　　让他协助韦见素处理民政，自己就能腾出手来，专注于军事和更大层面的布局。

　　正思忖间，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来的不是内侍，而是高适本人。

　　他面色凝重，脚步匆匆，进得门来也顾不上太多礼仪，躬身便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