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眼神深邃：“力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此人败军之际，仍能收拢三千部众，可见并非全无头脑和统御之能。

　　只要他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就该知道怎么做。

　　回头，让孙承晔提供一下将士的花名册，你安排人查下他们的家属在哪里，尽量接到扶风来！”

　　“老奴晓得了，”高力士沉吟片刻，又道：“只是……如此一来，关中各地免不了一场骚乱。”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李隆基放下茶杯，“些许骚乱，比起让那些首鼠两端的蛀虫继续待在位置上，关键时刻献城投降，或者背后捅刀子，哪个代价更大？”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动他的鬓角。

　　窗外，扶风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李隆基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开口吩咐道：“对了，去查一下，那个给孙承晔献策的书吏！”

　　“您这是……”高力士闻言一愣。

　　李隆基淡淡道：“查一查总没有坏处，毕竟，总有刁民想害朕！”

　　高力士在一旁低头应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安排人手去查。”

　　李隆基挥了挥手，高力士便躬身退出去办差了。

　　偏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烛火噼啪轻响。

　　李隆基重新坐回蒲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在梳理思路。

　　关中的局暂时稳住了，有了扶风这个落脚点和二十万百姓作为基础，再加上韦见素从长安搬回来的物资，总算有了和叛军周旋的底气。

　　但这些都是守成之举。

　　要破局，要反击，要收复两京，光靠现在这点家底远远不够。

　　兵马、钱粮、人才，一样都不能少。

　　兵马可以从百姓中招募，有郭子仪、李光弼这些名将在北方牵制，有李晟帮他练新军，假以时日，总能拉出一支可战的队伍。

　　钱粮方面，靠长安的库藏和扶风本地的存粮，短期能支撑，长期必须开辟财源。

　　东南的赋税光指望永王、盛王那几个儿子？

　　恐怕指望不上。

　　那些兔崽子们，不给他添乱就烧高香了，能乖乖把税赋运来？

　　得另想办法。

　　还有最核心的——人。

　　治国理政，调度后勤，协调各方，安抚百姓，这一大摊子事，光靠韦见素、高适、贾至这几个人，哪怕加上一些从长安带出来的中低级官吏，累死他们也忙不过来。

　　得找帮手。

　　李隆基脑子里闪过一个个名字。

　　有些人现在还远在天边，有些人则还在观望。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如果能把那个人请出来……

　　正想到这里，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高力士在门外低低的声音：“大家，老奴回来了。”

　　“进来。”

　　高力士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快走几步来到李隆基面前，躬身道：“大家，您让查的那名文吏，有眉目了，只是……事情有些蹊跷。”

　　“讲。”

　　“是。”高力士整理了一下思绪，低声道，“老奴找到孙承晔将军，仔细问了。那文吏名叫柳明，自称是河西人士，因战乱流落到关中，略通文墨，便投了军做了书吏。

　　潼关败退后，他确实给孙将军出过打燕军旗号的主意。孙将军说，此人平日沉默寡言，但偶尔献策，还算中肯，所以这次就听了他的。只是……”

　　高力士顿了顿，继续说道：“孙将军说，昨日战前，他清点身边亲随时，就发现这柳明不见了踪影。

　　问遍全军，无人知其去向，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他的随身行李也都不见了。”

　　李隆基眉毛微微挑起：“哦？消失了？”

　　“正是。此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高力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这是孙将军凭记忆描述，由军中画师勾勒的画像，以及登记的姓名、籍贯。只是这河西地广人稀，又值乱世，怕是一时难以查实。”

　　李隆基接过那张纸，展开。

　　画像上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窄脸，细眉，眼神平淡，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旁边写着“柳明，自称凉州人士，年约四十，身长七尺，略瘦”。

　　他看了几眼，把画像递还给高力士：“画影图形，暗中留意便是。若他真是细作，此刻必然已远遁。若只是胆小怕事，趁机溜了，倒也寻常。此事暂且记下，让下面人多留心即可。”

　　“老奴领旨。”高力士接过画像收好，“只是此人出现和消失都过于巧合，老奴总觉得……”

　　“无妨。”李隆基摆摆手，“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眼下要忙的事太多，不必为一介可疑小吏耗费太多精力。”

　　“喏。”

　　就在高力士刚要把画像收进怀里时，偏厅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声音响起：“陛下，张小敬求见。”

　　李隆基眼神一亮：“宣他进来。”

　　高力士连忙退到一旁。

　　门被推开，张小敬大步走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张小敬，参见陛下！奉旨办差，现已回返复命！”

　　“起来说话。”李隆基打量着他，“事情办得如何？”

　　张小敬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文书，用双手捧过头顶，大声说道：“陛下，幸不辱命！末将带人两进长安，按图索骥，三日之内，将名单上杨贼党羽宅邸及各处密窟，共计二十七处，查抄一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斗胆修改了陛下之前说的分配方案：除预留给锦衣卫运作所需的千两黄金外，查抄所获得的四成交由韦相留下的运输队伍运回，剩余六成已于昨日分批隐匿于长安城西三处指定地点及沿途七处隐秘山洞。

　　金银铜钱、绢帛锦缎、古玩字画、田宅地契、珠宝玉器……数目之巨，末将……末将回来前清点了三遍，仍有遗漏，只能先记下总数。”

　　李隆基接过那卷文书，入手颇沉。

　　“那就先说说总数。”

　　张小敬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串数字：“黄金，计有八千四百七十斤又二十三两，皆铸为饼或铤。

　　白银，计四万九千二百斤有余，多为官锭和私铸银饼。

　　开元通宝，总计九百六十三万贯，其中新铸好钱约四成，余为旧钱和剪轮钱。

　　绢，上等细绢三万四千五百匹，中等粗绢五万一千匹，另有蜀锦、吴绫、越罗等各色高级丝织品约两千匹。

　　铜器、铁器、玉器、漆器等杂物，堆满了六个大库房，具体数目难以细计，清单在后。”

　　他稍稍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此外，抄没长安城内及近畿良田田契一万三千余顷，分布于京兆府、万年、长安等县。

　　城内宅院、商铺地契二百七十四张。城外庄园、别业二十三处。

　　这些庄园内，除原有储粮已被韦相征调大部外，末将按陛下吩咐重点查抄地下密窖，又于其中七十一处庄园地窖内，起获粮食……”

　　张小敬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似乎连他自己都被接下来要报的数字惊到。

　　高力士已经听得屏住了呼吸，手里捏着的拂尘柄微微发颤。

　　这些数字，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令人咋舌，何况是堆在一起。

　　李隆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书的卷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有光芒在跳动。

　　他静静等着。

　　张小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道：“粮食……以粟米、小麦为主，夹杂豆黍，初步称量……不下百万石。”

　　“多少？”高力士失声叫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仪，连忙捂住嘴，但眼睛死死盯着张小敬。

　　李隆基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百万石。

　　大唐开元年间，关中年景好时，一年的漕运收入，高峰也不过二百多万石。

　　河南、河北诸道常平仓储备最多的时期，一处大仓存粮也不过百万石上下。

　　杨国忠，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宰相，仅仅是在京畿附近的庄园地窖里藏匿的粮食，就有百万石！

　　这还仅仅是查出来的。

　　如果把那些没来得及细查的，这个数字只会更加惊人。

　　张小敬被高力士的反应弄得更加紧张，连忙补充道：“这只是初步清点，有些地窖极为隐秘且深阔，内里潮湿，部分粮食已有霉变，但……但数目应该大差不差。”

　　末将命人抽样查验，那些地窖修得极为坚固，四壁和顶部都用青砖糯米浆砌死，地面铺着木格和防潮的石灰、木炭，粮食装在麻袋或木箱里，摞得满满当当。

　　一间地窖，往往能藏近万石。”

　　李隆基依旧没有说话。

　　他慢慢展开了那卷文书。

　　文书前半部分是清单，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项财物的详细名目和数目。

　　黄金多少铤，每铤多重，印记如何；

　　白银多少饼，成色几何；

　　铜钱多少贯，串数；

　　绢帛的等级、产地、长度；

　　田宅坐落何处，四至如何；

　　甚至连抄出的珠宝首饰，都粗略记了品类和估重。

　　后半部分则是简图，画着那七十一处发现巨型粮窖的庄园位置，以及长安城内藏匿财货的三处秘密据点和沿途三处山洞的方位、标记。

　　每一个数字，每一笔记录，都触目惊心。

　　他知道杨国忠贪。

　　史书上写着“贪墨无度，富可敌国”。

　　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影视剧里，更是把杨国忠描绘成聚敛之臣的典范。

　　但知道是一回事，当这些财富具体化为触目惊心的数字摆在自己面前时，那种冲击力，完全是另一回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要是杜甫知道，这个“野无遗贤”的落网者估计会活剐了杨国忠！

　　不为别的，只因他的幼子是活活饿死的！

　　眼下，反倒是便宜了他李隆基。

　　对于杨小敬擅自修改分配方案，李隆基没再多说什么，因为多说一个字，都是在逼对方去死！

　　不过，如此巨款，如何调配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反倒成了一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