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抬眼看他：“高卿何事如此急切？”

　　高适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陛下，如今扶风聚集的百姓已超过二十五万，且每日仍有数千人从长安方向陆续涌来。

　　韦相与贾舍人等人虽昼夜操劳，安置、编户、分发口粮、调配劳力，诸事繁杂，实在是应接不暇。”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长安运抵的粮秣钱帛虽巨，然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东南转运使虽已遵旨调拨江淮钱粮北上，然路途遥远，沿途叛军阻断，河道不畅，运抵时日与数量皆难预估。

　　城内现存粮秣，即使加上新近清点入库的杨氏藏粮，若要支撑二十余万军民及日益扩编的新军，至多也仅能维持三四个月，若再有变故，恐难以为继。”

　　李隆基眉头微皱：“此事朕已知晓。韦卿有何对策？”

　　高适应道：“韦相焦灼万分，与臣等商议后，以为当务之急，除了就地设法，开源节流外，还需补充大量熟悉政务的干吏。

　　韦相之意，可否请陛下下旨，着人往蜀中及沿途州县宣谕，征召原长安官吏及有才之士，速来扶风效力？

　　若有这批熟悉政务的老手加入，诸多繁杂事务，或可缓解。”

　　他抬头看着皇帝，眼中带着期待：“韦相本欲亲自前来禀奏，然实在脱不开身，故遣臣前来。臣临行前，韦相再三嘱托，言此事关乎扶风根本，恳请陛下圣断。”

　　李隆基沉默片刻。

　　高适所言，确是实情。

　　二十多万人的安置管理，千头万绪，绝不是韦见素、高适、贾至这几个人加上一些中低级官吏就能轻松搞定的。

　　忙不过来，怎么办？

　　高适等人想出的办法就是加人。

　　从蜀中征召旧员，听起来是个解决办法。

　　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单纯的堆积人手，是最笨的办法。

　　更关键的是，他需要的不只是能处理具体事务的“吏”，更需要能够统筹全局的“相才”。

　　韦见素稳重有余，魄力稍欠，且年纪大了，连日操劳已显疲态。

　　高适有实干之才，但毕竟更偏向军谋和具体执行。

　　贾至是笔杆子，行政实务非其所长。

　　裴冕或许能帮上忙，但初来乍到，需要时间熟悉情况。

　　眼下的局面，就像一个飞速膨胀的摊子，几个裁缝拼命缝补，却赶不及布料撕裂的速度。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迅速建立起有效行政体系的“大管家”。

　　这个念头在李隆基心中盘旋已久，此刻被高适的话再次勾了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扶风城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

　　高适站在他身后，不敢打扰，心中却有些忐忑。

　　难道陛下觉得此策不妥？

　　过了好一会儿，李隆基才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决然。

　　“高卿，回去告诉韦相，征召蜀中旧员之事，可即刻着手去办，能来多少是多少，总归有些用处。但眼下扶风千头万绪，光靠缝补，是不够的。”

　　高适心中一紧：“陛下的意思是？”

　　“你们再咬牙坚持一段时日。”李隆基目光灼灼，“朕，去给你们请一位能化繁为简的大贤回来。”

　　“大贤？”高适一愣，脑子里飞快地把当世有名望的宰辅之才过了一遍。

　　张说、张九龄已逝。

　　李林甫、杨国忠已死。

　　陈希烈投降了安禄山。

　　房琯……倒是有些名声，但据说随驾入了蜀，此刻也不知在何处。

　　还有谁？

　　他迟疑地问道：“不知陛下所指，是哪位大贤？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李隆基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要亲去颍阳，请李泌出山。”

　　“李泌？”高适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陛下是说……那位辞官隐居，修道于嵩山、颍阳之间的李泌李长源？”

　　“正是他。”

　　高适想都没想，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急声道：“陛下！万万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陛下！李泌虽有名士之称，然其性喜谈玄，好神仙之术，多年隐居，不通世事！

　　如今国难当头，千头万绪，皆需务实干才，岂能寄望于一隐逸山人？此其一也！”

　　他喘了口气，继续飞快地说道：“其二，颍阳远在河南道，如今洛阳已陷，河南大半糜烂，叛军游骑四处出没，路途险恶至极！

　　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若有差池，臣等万死莫赎！

　　其三，即便陛下平安抵达，那李泌是否肯出山尚在未定之天。

　　若其执意不出，陛下岂不是白跑一趟，徒损威望？

　　陛下，此事断不可行！

　　朝中尚有贤能，或可大用，何须冒险去请一隐士？”

　　高适说得又快又急，额头都渗出了汗珠。

　　他是真的急了。

　　皇帝要离开相对安全的扶风，深入叛军活动频繁的河南道，去找一个不知是否靠谱的隐士？

　　这简直是疯了！

　　李隆基看着高适激动的样子，没有生气。

　　高适之所以如此，他是不知道李泌有多牛逼。

　　论写边塞诗，或许李泌不如高适，但论经国谋臣，十个高适绑一块，也比不上李泌一半。

　　后世已经证明，李泌之才，可比汉之张良！

　　终李唐三百年，有如此赞誉的只有李泌！

　　李隆基语气平静地说道：“高卿，你只知李泌隐居修道，可知他早年便以神童闻名，七岁能文，张说、张九龄皆惊为天人？”

　　可知他曾侍读东宫，与太子……与朕之诸子论学，见识不凡？

　　可知他虽隐居，却非不问世事，对天下大势、军国要务，常有独到见解？

　　朕要的，不是只会处理文书案牍的循吏，而是能执掌中枢、协调各方、洞悉时局的宰辅之才！

　　李泌，正是这样的人选。”

　　“可是陛下！”高适依旧跪着，仰头恳切道，“即便李泌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如今也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陛下可下一道诏书，派一得力大臣，持节前往征召，已是莫大殊荣。

　　何须以身犯险，亲赴险地？

　　若陛下执意要用李泌，臣愿请命，持陛下诏书，前往颍阳，定当竭尽全力，说服李泌出山！

　　若其不从，臣绑也将他绑来见陛下！”

　　“绑？”李隆基失笑，摇了摇头，“高卿，李泌那样的人物，是诏书能轻易召来，是绑能绑来的吗？

　　他若不愿，纵使千军万马前去，也只能得到一具尸首，或者连尸首都得不到。

　　唯有朕亲往，方显诚意，或可打动其心。”

　　高适还要再劝，李隆基抬手止住他：“朕意已决。如今扶风局面，看似热闹，实则根基未稳。

　　政令出自多门，粮秣调度混乱，军民安置颇有疏漏，长此以往，必生祸乱。

　　韦卿等人已是竭尽全力，然非总揽全局之大才，难当此任。

　　李泌之才，足以理顺这一切。此事关乎扶风存续，关乎平叛大业，朕必须去。”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韦见素、贾至，甚至连刚刚安顿下来的裴冕，以及闻讯赶来的郑怀信、李晟，都匆匆来到了偏厅外。

　　显然，唆使高适面君后，韦见素放心不下，又或是听到了风声，立刻召集了核心几人赶来。

　　高力士在门外低声通传后，几人鱼贯而入。

　　他们已经隐约听到了李隆基两人的对话。

　　一进来，韦见素就颤巍巍地跪下了，老泪纵横：“陛下！老臣听闻陛下欲亲赴颍阳，此事万万不可啊！

　　陛下乃天下之主，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离根本，置身于豺狼虎豹之地？

　　老臣等纵然愚钝，拼却这把老骨头，也定将扶风事务料理妥当，断不会让陛下忧心！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贾至也跟着跪下，激动地说道：“陛下！李泌虽有名望，终究是山野之人，陛下欲用其才，一纸诏书足矣！何须亲劳圣驾？

　　如今扶风初定，人心仰望陛下，视陛下如父母。陛下在此，则军民有主，百工用心。

　　陛下若离，人心惶惶，恐生变乱啊！”

　　裴冕是刚来的，虽然还不完全清楚李泌何许人也，但一听皇帝要亲自去叛军腹地请人，也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劝谏：“陛下！河南道如今是叛军肆虐之地，道路不通，险象环生。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乎天子？

　　若陛下有个闪失，臣等百死莫赎！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切不可行此冒险之事！”

　　郑怀信身为武将，说话更直接：“陛下！末将愿率龙武军，为陛下将那李泌‘请’回来！何须陛下亲往？”

　　那李泌若识趣便罢，若是不识趣，末将就是砍了他的山门，也定将他带到陛下面前！”

　　偏厅内，顿时跪倒一片，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李隆基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重臣，心中并无恼意，反而有些感慨。

　　这些人，无论是出于忠心，还是出于利益考量，此刻反对他冒险，至少说明他们在乎他这个皇帝，在乎眼下刚刚有起色的局面。

　　但他不能让步。

　　李泌虽才高，但志淡，甚至对李隆基都不见得有多忠心。

　　所以这人，得他亲自去请才行，只要李泌归心，则大事可期！

　　况且，此时河南还有一位智谋或许不输于李泌的大贤在等着他......

　　此人忠心，和李泌之间，大概差距一万个杨国忠！

　　而他此去，也是为避免那件惨绝人寰之事。

　　君以身许国，朕怎忍寸毫污名落君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