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天文二十二年,十月六日,清晨。
京都的秋意已深。
鸭川的水面上,弥漫着一层尚未散去的黏稠冷雾。
三条河原,这片广阔的乱石滩。
在过去的百年里,这里是京都最血腥的地方——无数败军之将与乱臣贼子的首级,都曾被悬挂在这片河滩上任由寒鸦啄食。
空气中,仿佛永远残留着洗不掉的铁锈与血腥味。
但今日,这片死寂的河原却被一股更为纯粹、更具压迫感的杀气所覆盖。
两千名吉良军正在河滩上做着最后的整队。
战马的响鼻声与甲片摩擦的铿锵声,在空旷的河谷间阵阵回荡。
比起京都御所内那令人窒息的薰香与权谋,这群东国武士显然更适应河原上这夹杂着水草与冷意的寒风。
远处的东山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他们即将归去的方向。
就在大军前锋沿着宽阔的河原缓缓向前,准备正式踏上东归之路时,一个突兀的身影,从晨雾中浮现,拦住了原田秀政的先头部队。
“止步!”
行至队伍最前方的原田秀政猛地一拽马缰,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身后的先头部队整齐划一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河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在前方宽阔的道中央,一名男子独自跪伏在那里。
他约莫三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在领口处折叠得极其整洁的青色狩衣。
他身后背着一卷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兵书,腰间横挂一柄朴素的长剑,双手交叠额头触地,姿态卑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傲骨。
“何人拦路?此乃吉良家东归军阵,无事速退!”原田秀政策马上前几步,右手按在刀镡上,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这名不速之客。
那男子并未抬头,声音清亮且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鸭川水面上远远传开:“浪人沼田佑光,听闻信浓少将殿上洛勤王,德威并重!今将军蒙尘,近畿多有趋炎附势之徒,唯公有霸主之姿。”
“佑光不才,空有一身筑城普请与军略之术,愿为少将大人执鞭坠镫,共图大业!”
“筑城与军略?”秀政眉头微挑,他转头看向后方。
此时,吉良义持策马缓缓走上前,军势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义持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尘土中的沼田佑光,晨光打在义持腰间的『大般若长光』上,反射出一道冰冷的流光。
“抬起头来。”义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沼田佑光缓缓直起身子。
那是一张充满书生气、却在眼神深处燃烧着野心的脸。
“京都才俊如云,三好长庆权倾天下,松永久秀礼贤下士。”义持俯视着他,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汝身在京都,为何舍三好而远投吉良?”
佑光对上义持的目光,竟丝毫没有退缩,朗声答道:“三好如烈火,虽盛却难久,终将在内耗中焚毁;吉良如深潭,虽静而有万里之志,能纳百川以成汪洋。”
“佑光不才,求的不是一时之荣,而是万世之基!”
这番话在大军面前回荡,金井春纲等将领皆露出惊讶之色。
义持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缓缓抽出腰间的折扇,指着沼田佑光,目光变得极其危险。
“你说吉良如深潭,那我问你,这潭水现在最大的死穴在哪里?若答错半句,我便当你是三好家派来的奸细,就地斩杀。”
周围的赤备骑兵瞬间握紧了长枪。
沼田佑光面不改色,挺直了脊梁,沉声说道:“吉良家如今犹如一条巨蛇,头探入了洛中,尾巴却还拖在信浓,首尾难以相顾。”
“且少将大人带走了最锋利的毒牙,却将最柔软的腹部,暴露在了甲斐之虎的利爪之下。”
“若在下所料不差,武田军的先锋,此刻恐怕已经踏入信浓的地界了!”
此言一出,不只是金井春纲,连后方的山内义治与原田秀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未出茅庐的浪人,竟将吉良家目前最致命的地缘隐患看得一清二楚!
义持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却渐渐从危险转为深邃。
他没有立刻评价这番言论,而是轻轻敲着折扇,口中咀嚼着对方的名字。
“沼田……”义持眼神微微一动。
“汝姓沼田,可是出自北上野利根郡的沼田氏?”
沼田佑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苦笑一声:“少将大人明鉴,在下确实出身沼田氏旁支。”
“只因家族内乱,北条氏康之势力又屡屡渗透上野,在下不愿见家族沦为他人鹰犬,这才流浪至京都,钻研军学。”
听到「上野」与「北条」几个字,义持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精光。
义持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东国的地图。
上野国乃是连接信浓、越后与关东平原的咽喉。
他已将弟弟义宪过继给上杉家,明年更是要随同上杉政虎南下关东。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看透了信浓的危机,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上野国向导。
收下他,就等于提前在关东的棋盘上,预留了一只极具价值的眼睛!
义持没有再多问半句废话。
他猛地挥舞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一个深潭的死穴!春纲,给他一匹马!”
义持策马与佑光错身而过时,微微侧头,眼中闪烁着激昂的火光。
“沼田,你既然说武田如虎,那吾就带你回信浓,让你亲眼看看,本家是如何敲碎那头老虎的牙齿!”
沼田佑光翻身上马,对着义持的背影深深一揖,随即策马汇入了那道黑红色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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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日,清晨。
两千名吉良军在京都百姓复杂的目光中,缓缓撤出。
原田秀政核对着清单,除了名分、官位与黄金,他们还带走了一批国友村的铁匠、几名京都的药师、船匠以及如沼田佑光这般渴求建功立业的才俊。
“主公,武田军在佐久郡的骚扰似乎扩大了。”
真田橘策马来到义持身后,美丽的面孔上写满了担忧,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忍札。
“晴信以为他在京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却没想到,这张网现在要套在他自己脖子上了。”义持握紧马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全军全速前进!在入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前,我要让武田知道,信浓的主人回来了!”
夕阳将这支军势的影子拉得很长。
京都悠扬的笛声已远,而东国的战鼓,已在义持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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