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然是被山神庙里漏进来的晨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偏过头去看身边。

　　石板地上空荡荡的，连根狐狸毛都没有。

　　昨晚他特意在身侧留了个位置，还把那件旧道袍叠了叠当枕头，结果一夜过去，枕头原封未动，连被人靠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一个大男人，给一只狐狸留枕头，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起身之后，他手指掐诀，敕令音起。

　　召出了附近的巡山校尉。

　　山野间的低阶灵官来得快，几个灰扑扑的身影从树影里钻出来，在他面前躬身站了一排。

　　“见没见过一只狐狸？”李道然开门见山，“赤褐色，个头不大，眼睛很亮，会说人话，脾气不太好。”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老成些的回话：“回大人，小的这几日巡遍方圆三十里，不曾见过这样的狐狸。”

　　“一只都没有？”

　　“寻常野狐倒有几只，但都是未开灵智的畜生，见人就跑，不像是真人找的那位。”

　　李道然点了点头，把木符收回去。

　　校尉们散了，山神庙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泛了上来。

　　第二天，依旧如此。

　　他召了校尉，依旧没有消息。李道然已经打算去别的地方寻找了，总不能一直在这破庙里干等。

　　就在他准备出发的时候，一个校尉急匆匆地跑来，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说：“大人！西山那边，有兄弟瞧见一只狐狸，赤褐色的，个头不大，跟您形容的差不多！”

　　李道然手一顿：“看清楚了？”

　　“隔得远，没敢靠太近。但那兄弟说，那狐狸走路的样子，跟寻常野狐不一样。”

　　“西山……”李道然皱了皱眉。

　　那片山头他还没有去过，只是大概知道那里盘踞着几路妖物，有修了百年的蛇精，有占山为王的一只千年老狐妖，还有一窝成了气候的黄皮子，乱得很。

　　他本打算把临安这边的事情安顿好了再去收拾，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不过他没急着往西走。去西山之前，得先下一趟山。

　　临安城的花街白日里比夜晚安静得多，青楼楚馆的门板大半还关着，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热气腾腾地蒸着包子。

　　李道然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条小巷，推开听雨轩的木门。

　　洛小檀正蹲在井边打水，一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水瓢啪嗒掉在地上，满脸都是惊喜：“公子！你回来了？”

　　李道然点了点头走进去。

　　庄蝶衣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磕了一粒，慢悠悠地说：“哟，这是想我们了？”

　　李道然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接过洛小檀重新舀来的水，喝了一口，“顺路跟你们说一声，我要去西山。”

　　“西山？”庄蝶衣眉头一挑，瓜子也不磕了，“那片山头乱得很，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李道然说，“就是来跟你们告个别。”

　　洛小檀眨巴着眼睛：“公子，我昨天听爷爷说，你在找一只狐狸精？”

　　李道然被水呛了一下。

　　庄蝶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瓜子撒了一地：“小檀，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道然抹了把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西山有妖，我去除妖，顺路。”

　　“顺路？”庄蝶衣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笑得更厉害了，“道长，西山跟南山一个东一个西，你从这儿出发，往西叫顺路，往东也叫顺路，反正你怎么走都顺路呗。”

　　李道然沉默了两秒，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他转头看向洛小檀，正色道：“小檀，你在这里好好呆着，暗中会有人保护你的安全。”

　　洛小檀用力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那你会把那只狐狸带回来吗？”

　　李道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庄蝶衣在一旁笑得蹲了下去。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冲李道然眨了眨眼：“你放心去吧。小檀在我这儿丢不了。倒是你，西山那边有个老蛇精，听说最会幻化人形，你要是看见个美貌女子在路边哭，千万别上去搭话。”

　　“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李道然站起来，把包袱重新系好。

　　“我就是怕你见了‘世面’就走不动道。”庄蝶衣意味深长地说。

　　洛小檀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仰着小脸问：“庄姐姐，什么叫走不动道？”

　　“就是……”庄蝶衣看了李道然一眼，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李道然没再多留，跟洛小檀说了声“乖乖的”，转身出了院门。

　　李道然从花街出来，沿着临安城的长街往外走的时候，身后渐渐热闹起来。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早市开张的喧哗。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从身后涌过来。

　　他回过头，愣了一瞬。

　　长街上，百姓们不知什么时候聚了起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他见过的，更多是他没见过的，一个个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没有人上前搭话，没有人拦路，就那么跟着，目光里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有个老汉走得太急，拐杖在石板上磕得笃笃响，旁边的年轻人赶紧扶了一把，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李道然忽然想起那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不是山神。

　　可显然，没人信。

　　他转过身继续走，身后的队伍越来越长，等他走到城门口时，再回头，城门内外的官道上，已经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没有人带头，没有人喊号子，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像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伏倒了。

　　李道然站在城门洞外，风吹得他衣袍翻飞。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

　　旋即，他直起身，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