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鉴
李道然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片村落。
说是村子,其实也就十来户人家,散在山脚下,炊烟都看不见几缕。
这个时辰本该是生火做饭的时候,可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心里感觉不对劲,他的脚步也变得警惕起来,刚走到村口,路边的草丛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瘦得像枯柴,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
李道然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拨开草丛。
一个年轻人趴在里面,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要不是那只手还在动,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喂。”李道然拍了拍他的脸。
没反应。
他把手指搭在年轻人的手腕上,渡了一丝灵气过去。
灵力沿着干涸的经脉往里走,像水流渗进龟裂的田地,一点一点润开。
年轻人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他看见李道然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别怕。”李道然按住他的肩膀。
年轻人瞪着他看了好几息,涣散的目光才慢慢聚拢。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救……救我……”
“已经救了。”李道然把他从草丛里捞起来,让他靠着一棵树坐着,“你这是怎么了?”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忽然浑身抖起来。
他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蛇……蛇妖……”
李道然眉头一皱。
“村子里的?”
年轻人摇头,摇到一半又点头,然后又摇头。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利索:“村后山……山洞里有一条蛇妖。两天前夜里进村,卷了三个人走,我是其中一个。”
“三个人?”
“其余两个都死了。”年轻人的眼眶红了,“只剩我了。”
他说,那条蛇妖不吃人,它把人卷回洞里,每天从活人身上放血,两天里他眼睁睁看着六个人被放干了血,尸体就堆在洞角落里,已经发臭了。
“今天我趁它睡着了才跑出来。”年轻人攥着自己的衣领,指节发白,“我磨断了绳子,跑了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下去,靠在那棵树上喘气。
李道然看了看他身上衣服被血浸透的地方,仔细看能分辨出好几道细长的伤口,不深,但位置都靠近血管。
那条蛇妖很懂行。
“你家在哪儿?”
年轻人抬手指了指村子里面。
“走吧,我送你回去。”
年轻人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李道然把右胳膊伸过去让他搭着,左手托住他的腰,半扶半拖地往村里走。
右手伤口被扯到,疼得他吸了口凉气,但没松手。
村子比从远处看更破。
土墙裂了缝也没人补,院子里的农具生了锈,有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门板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都躲起来了。”年轻人低声说,“不敢出门。”
李道然没说话,扶着他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来。
年轻人伸手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正屋里亮着油灯,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一个佝偻的影子。
“爹。”
年轻人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屋里的影子猛地一僵。
紧接着门被撞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冲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老妇人,再后面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三个人看见年轻人满身是血的样子,全愣住了。
老汉的嘴张了张,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抖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跌跌撞撞跑过来,伸出两只手想抱住儿子,又不敢碰,怕碰到伤口,两只手就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阿……阿成!”
“爹。”年轻人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老妇人扑上来抱住他,嚎啕大哭。
那小姑娘站在后面,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子,头发用一根旧簪子绾着,瘦瘦的,眼睛很大。
李道然退后一步,把地方让给这一家人。
老汉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道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少侠!”
李道然赶紧把他扶起来。“别,没多大事。”
“少侠救了我儿性命,大恩大德……”老汉说不下去了,又要跪。
李道然死死架着他的胳膊,心想这老爷子劲儿还挺大。“他就是失血多了些,养几天就好。”
老汉被扶起来,用袖子擦眼睛,擦完又流出来,索性不擦了。
他让老妇人和女儿把阿成扶进屋里,然后转过身,两只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拉住李道然的手不放。
“少侠贵姓?”
“免贵,我叫李道然。”
“李少侠,天色晚了,今晚一定要在家里住下。”老汉攥着他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没什么好酒好菜,但好歹有口热饭,有张床铺。”
李道然本来想说不麻烦了。
但他看了一眼这老汉的眼睛,里面除了感激,还有一种生怕他不答应的紧张,好像他要是拒绝了,这老汉会很难过。
他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阿成已经被扶到床上躺下了,老妇人正端着一碗温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他,那个姑娘蹲在灶台前生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亮的。
“那就麻烦了。”
老汉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使劲点头,把他往屋里让。
屋子不大,一堂两室。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
墙上挂着几串干玉米和一串红辣椒,墙角立着锄头和扁担。
李道然在桌边坐下,老汉给他倒了一碗水。
碗是粗瓷碗,碗沿上有个小豁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特有的土腥味。
他一口气喝干了。
“慢点喝,还有。”老汉又给他倒了一碗。
那个姑娘从灶间端出一碟咸菜和几个杂粮饼子,放在桌上,低着头说了句“少侠慢用”,声音小小的,说完就退到一边去了。
李道然确实饿了。他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粗粝的玉米面在嘴里化开,有点噎,就着咸菜往下咽。
“姑娘怎么称呼?”
姑娘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细声细气地答:“叫阿莲。”
“阿莲。”李道然点点头,“你哥的伤,用温水擦一擦,别用酒,他失血太多,酒会冲了气血。这两天吃些好消化的,粥,蛋羹,别一下子大补,虚不受补。”
阿莲认真听完,应了一声,转身去灶间忙活了。
老汉坐在对面,看了看李道然身上的道袍,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丈有话要说?”
老汉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李少侠,你……是不是懂那些仙门法术?”
李道然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略懂一点。”
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条蛇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住在后山山洞里。村子里的老人说,它在那里住了上百年了。以前它不出来,只在山里待着,偶尔丢只羊,大家也就忍了。”
“后来呢?”
“后来这几年,它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老汉的手微微发抖,“先是偷鸡偷羊,然后是猪,然后是牛。再后来……再后来就开始卷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道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无力。
“我们报过官。官府来过一次,两个衙役在后山转了一圈就走了,说没看见什么蛇妖。后来再去报,衙门就不理了。请过道士,钱花了不少,道士进山之后就没再出来。”
李道然把最后一口饼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它多久出来一次?”
“说不准。有时候隔十天,有时候隔半个月。上一次就是两天前,卷走了阿成他们三个……”老汉的声音哽住了。
李道然没有再问。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花炸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灶间里传来阿莲烧火的声音,柴火偶尔爆出一个火星。
他在想一件事。
他并不知道吟娘的真实身份,她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是她本身就住在西山。
他这是第一次来西山,这里没有他敕封过的阴吏,想要获取这边的情报,除了这些村民,便只有那些妖怪了。
或许他可以从这个蛇妖的身上打探一些相关的情报。
“老丈。”
老汉抬起头。
“我想在这里多住几天,直到我除去那蛇妖。”
老汉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
“少侠……那蛇妖不知道活了几百年,您要是……”
“放心吧!就算我斗不过那蛇妖,我也让他以后再吃不了人。”
灶间的门帘动了一下。
阿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粥,定定地看着他。
油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晃悠悠的,像两口深井里映着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