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工开物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粗布的被褥,但洗得很干净,闻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别去吵少侠,让他多睡会儿。”是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只老母鸡……”老妇人的声音。
“杀。”
“正下蛋呢。”
“下什么蛋,少侠救了阿成的命。一只鸡算什么。杀。”
然后是阿莲细细的声音:“爹,我去烧水。”
李道然坐起来,他把外衣穿好,推门出去。
院子里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
老汉蹲在磨刀石旁边,手里攥着菜刀。
老妇人正在井边上往上提水。
阿莲抱着一捆柴火从柴房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把头低下去了。
“少侠醒啦?”老汉放下刀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怎么不多睡会儿?饭好了我叫你嘛。”
“睡够了。”李道然走到井边。
老妇人这才想起手里的水桶,赶紧提上来,倒了半盆水递给他。“少侠洗脸。”
水有些冰凉。
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剩下的那点困劲全没了。
老妇人递过来一块布巾,粗布的,浆洗得硬邦邦,擦在脸上有点扎。
阿莲抱着柴火进了灶间,很快烟囱里冒出青烟来。
老汉重新蹲下去磨刀,刀在石上来回推拉,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道然坐在门槛上,看老汉磨刀。
“老丈,村里平时也这么安静?”
老汉的手停了一下。“以前不是的。”他抬头往巷子外看了一眼,“以前这个时辰,下地的都下地了,放牛的也上山了,娃娃们满村跑,吵得人脑仁疼。”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现在都不敢出门了。怕那条蛇。”
李道然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妇人端了一簸箕干菜出来晒,一边铺一边叹气。
“阿成他爹,你说那条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老汉闷声说了句:“走什么走。它在这儿住了上百年了,要走早走了。”
“那咱们就天天这么躲着?”
“不躲能怎么办。”老汉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报官也报了,道士也请了,银子花了不少,有什么用。”
老妇人不说话了,低头铺她的干菜。
阿莲从灶间探出头来,小声说了句:“娘,盐罐子见底了。”
“知道了,回头让你爹去镇上买。”老妇人把最后几片干菜铺好,拍了拍手。
阿莲把头缩回去了。
李道然坐在门槛上,听着灶间里锅碗碰撞的声响。那个叫阿莲的姑娘话不多,从昨天到现在拢共没超过十句。
走路也是轻轻的,像怕踩死蚂蚁。
饭好了。
炖鸡,杂粮饼子,小米粥,一碟咸萝卜。
老汉把桌子搬到院子里,说屋里闷。
其实是屋里躺着阿成,怕吵着他。
李道然坐下,老妇人把两个鸡腿全夹到他碗里。
他想夹回去,老汉一把按住他碗口。
“少侠,你吃。”
“你吃完还要去后山收拾那条蛇呢,不吃饱怎么行。”老汉的手按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李道然看了看他的脸,没再推。
鸡是家养的,肉紧实,炖得也烂。
他吃得很快,吃完一碗粥又添了一碗,杂粮饼子吃了四个。
老汉看他能吃,脸上笑出褶子来,亲自给他盛粥。
“少侠好胃口。”
“有点饿了。”
“饿了好,饿了说明身子壮实。”
阿莲坐在灶间门槛上吃。
碗里是一块鸡脖子和几根咸菜,她低着头,吃得很慢。
李道然看过去的时候正好跟她目光碰上,她立刻把头低下去了,耳朵尖红了一片。
吃完饭,阿莲收拾碗筷。
李道然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消食,右手握了握拳。
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收了口,握拳的时候只有一点牵扯感,不影响动手。
老汉搬了条板凳坐在屋檐下,掏出烟杆来点了一锅烟。烟雾在早晨的阳光里慢慢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少侠。”
“嗯。”
“后山那个洞,我小时候进去过一回。”
李道然转过头看他。
“那时候洞里还没有妖怪。我们几个半大小子胆子大,举着火把进去探险。”
老汉吸了口烟,“洞不深,走到底也就一百来步。但里面有个水潭,黑漆漆的,深得怕人。”
“后来呢。”
“后来蛇妖占了那个洞。村里老人说,那东西是从水潭里爬出来的。”
李道然点点头。
阿莲从灶间出来,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
她把碗筷泡进盆里,蹲下开始洗。
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外涮两遍。水流声哗啦哗啦的,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老汉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少侠。”
老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杆,拇指摩挲着烟锅上的铜皮,那块铜皮已经磨得发亮了。
“你……有把握吗?”
李道然想了想。
“有。”
老汉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把烟杆别回腰上。
“那就好。那就好。”
阿成中间醒了一次。老妇人喂他喝了半碗粥,他说了两句含糊的话又睡着了。
李道然过去看了一眼,脉象比昨天平稳多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就是失血太多,且得养一阵子。
阿莲把阿成那床弄脏的褥子拆了,泡在木盆里洗。
血渍浸得深,她搓了很久,搓衣板上的手搓得通红。
一盆一盆地换水,到后来盆里的水终于清了。
她把褥子面拧干,搭在晾衣绳上。风吹过来,布面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旗。
李道然坐在院墙的阴凉处,把右手上的布条拆了重新缠。
缠到一半,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是阿莲。
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胳膊伸得长长的,碗端得有点抖。
“少侠,喝口水。”
“谢了。”
阿莲“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开了。
李道然端着碗,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一点井里特有的土腥味。
午后村子里突然起风了。
一开始是寻常的风,从西边山坳里灌过来。
院子里的晾衣绳晃来晃去,阿莲搭的那床褥子面被吹得鼓起来。
李道然靠在墙上闭着眼,没当回事。
然后风向变了。
风里带了一股腥味。
像是在什么地方潮湿腐烂的腥气,钻进鼻子里黏糊糊的,让人想吐。
李道然睁开眼。
一股黑风从后山方向涌过来,像墨汁倒进了清水里。
风里裹着枯叶和砂石,打在院墙上沙沙响。
老汉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
“它来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眼。
老妇人从屋里冲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一把拽住老汉的胳膊往屋里拖。
阿莲站在晾衣绳旁边。
她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裳,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黑风涌来的方向。
巷子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蛇妖来了!”
“关门!快关门!”
“把孩子藏好!别出声!”
门板撞击门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整个村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所有人都在往屋子里钻。
老汉被老妇人拽到门口,挣开她的手转过身来。
“少侠!”
李道然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进屋去,把门关好。”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拉着老妇人进了屋。
阿莲还站在原地。
湿衣裳从手里掉了也没发觉。
“少侠……”
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道然看了她一眼。
“进去吧。”
阿莲咬着嘴唇,慢慢往屋里退。
退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飞快地说了一句“你小心”,然后转身跑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门闩落下,咔嗒一声。
院子里只剩下李道然一个人。
黑风已经漫过了村口,贴着地面翻滚着涌过来。
风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鳞片摩擦地面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那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无数片铁叶子在相互刮擦,听得人牙根发酸。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剧烈摇晃,枝条在黑风里甩来甩去,叶子被卷下来,在半空中打转。
然后风停了。
像一扇门猛地关上,所有声音一下子被掐断了。
枯叶从空中簌簌落下来,铺了一院子。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道然站在院子中间,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在右手腕上。
指尖碰到那根红绳,毛糙的线头扎着指腹。
墙头上多了一个影子。
是半截蛇身,从墙外探进来的,比成年男人的大腿还粗。
鳞片是青黑色的,一片一片的,每片都有铜钱大小,边缘泛着暗光。
蛇头慢慢低下来。
两只眼睛是暗黄色的,中间一道黑色的细缝。它就那么盯着李道然,一动不动。
空气里的腥臭味浓得快凝成水了。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味道。
“又来了个臭道士?”
李道然看着它,没应声。
蛇妖的脑袋又低了一点。
它的身体在墙头上慢慢滑动,更多的部分从墙外涌进来,在院墙上盘了整整一圈。
鳞片刮过土墙,留下深深的沟痕。
“昨天从我洞里跑出去一个人。”它停了停,“我是来找他回去的。”
李道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它。
蛇妖歪了歪脑袋。
这个动作让它看起来不像一条蛇,更像一个人。
“我奉劝你一句,最好别多管闲事。”
说话间,蛇妖的身体从墙头上滑下来了。
整条蛇身展开,足有三丈多长。
它在院子里盘起来,盘成一座肉山,蛇头高高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道然。
鳞片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微微发亮,每一片都在轻轻翕动,像在呼吸。
“你知道上一个多管闲事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蛇妖的竖瞳缩了一下。
“被我给吃了。”声音还是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
李道然抬起右手。
指尖亮起一点灵光,淡淡的蓝色。
蛇妖的瞳孔猛地收紧了。
“筑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