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领着李道然进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山路不算陡，但绕得厉害。

　　裴衍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招呼一声。

　　李道然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

　　翻过山头，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条石板路。

　　路两边种着竹子，长得不算齐整，但明显有人打理过。

　　沿着石板路走到尽头，一座宅子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山坳里。

　　宅子不算大，但修得讲究。

　　青砖灰瓦，门前的台阶是整条青石铺的，两边各挂着一盏灯笼，里面的烛火映出暖黄色的光。

　　门楣上没有匾额，干干净净的。

　　裴衍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少侠，请。”

　　李道然跨过门槛。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

　　正对面是一面影壁，上面雕着山水，绕过去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正中摆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

　　东西两排厢房，正堂的雕花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来。

　　两个下人正在院子里扫地。

　　地上其实干净得很，也没什么可扫的。

　　看见裴衍进来，两人停下手里的事，低头叫了声“公子回来了”。

　　裴衍点点头，“去沏壶茶来。”

　　下人应声去了。

　　李道然站在院子里，天眼无声无息地开了。

　　满院子全是狐妖。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前前后后少说十几个。

　　有的在扫地，有的在端茶，有的在廊下擦花瓶，各忙各的，井然有序。

　　要不是开着天眼，李道然还真看不出这院子跟寻常大户人家有什么区别。

　　裴衍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一点主人家的客气，完全没察觉李道然在看什么。

　　他大概还觉得自己装人装得挺像。

　　“少侠，正堂坐。”裴衍往里面让。

　　李道然收回目光，跟着他往正堂走。

　　刚走到门口，里面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

　　看着三十出头，身量不算高，穿一身鸦青色的衣裙，料子素净，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根银簪子。

　　面容说不上多惊艳，但眉眼之间自有一种沉静，站在门口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不躲，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打量。

　　她先看见了裴衍，然后看见了裴衍身后的李道然。

　　她的目光在李道然身上停了停，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三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疑惑，“这位是？”

　　裴衍走上前。“姨娘，这位是李少侠。我刚才在山下村子里碰见的。”

　　他往李道然这边侧了侧身，“少侠一个人斩了一条三丈长的蛇妖，救了整村的村民。”

　　女人“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李道然身上。

　　这一次她打量的时间更长了，像是要把他的底细看穿。

　　李道然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几息，她收回了目光，朝李道然微微颔首。“李少侠，请里面坐。”

　　正堂里的陈设不奢华，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中规中矩。

　　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茶和几只杯子，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往杯子里斟茶。

　　裴衍让李道然坐了客位，自己坐在旁边，女人坐在对面。

　　“这是我姨娘。”裴衍介绍了一句，“我母亲走得早，是姨娘把我带大的，家里上上下下的事，如今都是姨娘在操持。”

　　女人端起茶壶，给李道然面前的杯子里续了茶。“妾身娘家姓苏，少侠随意称呼就好。”

　　茶倒完了，她把茶壶放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三郎方才说，少侠斩了一条蛇妖？”

　　“碰上了。”李道然说。

　　苏姨娘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

　　“那条蛇，”她开口，语速不快，“是不是青黑色的鳞，三丈来长，从村后山洞里出来的？”

　　李道然看着她。“你知道？”

　　苏姨娘没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想怎么说。

　　裴衍在旁边把扇子掏出来，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弄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看了看苏姨娘，又看了看李道然，终于开口了。

　　“李少侠，实不相瞒，这磨盘山方圆百里，虽然盘踞着好几股妖怪，不过但凡同类的妖物，或多或少都沾点亲。”

　　李道然转过头看他。

　　裴衍把扇子合上了。“这几年山里的蛇妖越来越多，原先我父亲身子好的时候，它们都缩在山洞水潭里不敢随便露面，前些年我父亲旧伤复发，他们便开始往外跑了，少侠今天斩的那条，算小的。”

　　“三郎。”苏姨娘看了他一眼。

　　裴衍不说话了。

　　苏姨娘转过来看着李道然，她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少侠是修道之人，有些话我也不藏着。”她顿了顿，“我家老爷其实和你一样，也是修道之人，磨盘山这一带一直以来受他的庇佑。”

　　裴衍在旁边把扇子搁到桌上。“那些蛇妖，就是看准了我爹身子不行了，所以才敢胡作非为。”

　　苏姨娘点了点头。“老爷没病倒之前，这山里的蛇妖还算安分。“

　　“倒不是它们听话，是老爷镇得住它们。如今老爷病成这样，它们就一天比一天放肆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我跟三郎商量过，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老爷病着，凭我们这些人，跟那些蛇妖硬碰硬是碰不过的。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祸害山下百姓。”

　　李道然放下茶杯。“所以裴公子下山，是想找人帮忙？”

　　裴衍刚要说话，苏姨娘先开口了。

　　“三郎下山，是想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愿意搭把手的高人。”她看着李道然，目光认真，“哪怕只是帮我们撑一阵子，至于谢礼……”

　　话说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走到苏姨娘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苏姨娘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是眉眼之间的沉静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打破了。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裴衍皱着眉。“姨娘，怎么了？”

　　苏姨娘没答他，抬头看向管事。“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

　　“什么意思？拜山还是……”

　　“说是来探望老爷的病。”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一株灵芝当礼。”

　　裴衍的脸色也变了。

　　苏姨娘沉默了两息，慢慢站起来。

　　“请进来。”

　　管事应声出去了。

　　苏姨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李道然。

　　“少侠。”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待会儿不管来的是谁，少侠不必出声，坐着就好。”

　　李道然看着她，“来人可是妖怪？”

　　苏姨娘没有否认。

　　“这个时候来。”她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院子的灯笼光摇摇晃晃的，“说是探病，谁知道是来探什么的。”

　　裴衍把扇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老爷病倒的消息，山里早就传遍了。”

　　她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稳稳的。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姨娘放下茶杯，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了。

　　裴衍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门厅那边，管事的声音传过来。

　　“苏姨娘，客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