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仙族
从荆湖坛回来之后,林奇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每日卯时到石楼前练功,站桩、熬掌、逼毒、练招。午后听裘千仞讲武学道理和江湖掌故。傍晚自己练内功,有时练到深夜。
但铁掌峰上的气氛,正在悄然变化。
首先是韩彪回来了。
林奇是在山道上遇到他的。那天清晨,林奇从偏院往石楼走,迎面走来三个人。中间那个二十出头,穿着锦缎长袍,左臂吊着绷带,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青紫——正是被他打伤的韩彪。
韩彪看见林奇,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道狠戾的光。
“林奇。”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林奇站定,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彪身后的两个弟子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手按上了刀柄。林奇扫了他们一眼,手掌微微张开,垂在身侧。
山道上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韩彪盯着林奇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和解,是一种“你等着”的阴冷。
“走。”他带着两个弟子从林奇身边擦过,肩膀几乎撞在一起。
林奇没有回头。他继续往石楼走,但心里清楚,韩彪回来了,意味着韩断岳那一派的人不会再安静下去。
其次是帮中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林奇的闲话。
“听说没有?那个林奇,就是个拍马屁的小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听话哄得帮主高兴,才收他做弟子的。”
“什么拍马屁?我听说他在大殿上骂了帮主,帮主不但没生气,反而收了他。这人的路数邪门得很。”
“一个三代弟子,凭什么一步登天?还不是靠嘴皮子。”
这些话传到林奇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些话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韩断岳。
这天傍晚,林奇练完功,正准备回偏院,裘千仞叫住了他。
“帮中的闲话,你听到了?”
林奇点头:“听到一些。”
“怎么想?”
“弟子觉得,有人在故意散布这些闲话。”林奇说,“目的是让弟子在帮中孤立无援。”
裘千仞看了他一眼:“你不笨。那你知不知道,散布这些话的人,不只是要孤立你?”
林奇想了想:“他们还想试探师父的态度。如果师父不管,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如果师父管了,他们就知道师父在意弟子,反而会收敛。”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管?”
林奇沉默了片刻:“弟子觉得,师父现在不管,比管要好。”
裘千仞微微挑眉:“为什么?”
“因为师父一管,就显得弟子靠师父庇护,反而坐实了那些闲话。”林奇说,“弟子自己的路,自己走。”
裘千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转过身,负手望向远处的山峦。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最近心魔复萌。”
林奇一怔。
裘千仞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来,我做了很多错事。勾结金人,残害忠良,滥杀无辜……有些事做的时候不觉得,事后想起来,心里像扎了根刺。”
林奇没有说话。他隐约听出了裘千仞话中的沉重。
“那日在大殿上,你对我说那番话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些年我师父临终前的嘱托,那些我故意忘掉的事,一下子全回来了。”裘千仞顿了顿,“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在做什么?铁掌帮在我手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回过头,看着林奇。林奇看见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红色,像血丝,又不像。那不是疲劳,不是愤怒,是一种从内往外渗的痛苦。
“最近这几个月,我心里的杀念越来越强。”裘千仞说,“有时候半夜醒来,忽然想杀人。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想杀。前几天夜里,我差点对送茶的弟子动手。”
林奇心中一凛。
“师父,您……”
“我没事。”裘千仞抬手打断他,“至少现在还没事。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再放任下去,我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当年在洞庭湖,我一夜杀了三十七个人,其中有大半无辜的。我不想再那样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峦,暮色正在缓缓吞噬最后一线天光。
“我准备闭关。”
林奇心头一震:“闭关?”
“对。我需要时间静下心来,把这些年的心魔一一化解。”裘千仞说,“我打算闭关三个月,专心运功,平复心境。闭关期间,帮中的事务你少掺和,专心练功。韩断岳那边的人,能躲就躲,不要硬碰。”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裘千仞看着他,“我闭关的消息,除了你之外,不会告诉任何人。明天我会对外说外出办事,三个月后才回来。这三个月里,帮中的人会以为我不在铁掌峰。如果有人趁这个机会生事,你要保护好自己。”
林奇心中一沉。裘千仞闭关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帮中的平衡很可能会被打破。韩断岳如果知道裘千仞不在,会不会借机发难?
“师父,您闭关的地方……”
“就在石楼下面的密室。”裘千仞说,“你不要来打扰我。除非——除非铁掌帮出了天大的事。”
林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弟子记住了。”
“回去吧。明天卯时,你不用来练功了。我明天一早就进密室。”
林奇站在原地,看着裘千仞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有些孤单,不像是一个不可一世的铁掌帮主,更像是一个在和什么东西搏斗的普通人。
“师父,”林奇忽然开口,“弟子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师父能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就已经比那些死不悔改的人强了。”
裘千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会说话。”他转过身,往石楼里走去,“去吧。”
林奇回到偏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久久没有睡意。
裘千仞要闭关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铁掌帮会发生什么?韩断岳会不会趁机动手?赵铁山那边的暗流会不会发酵?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接下来这三个月,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
林奇闭上眼睛,开始运功。铁骨诀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丹田中的内力比三个月前厚实了许多,但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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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林奇没有去石楼。
他站在偏院的空地上,自己练功。站桩、熬掌、逼毒、练招,一样不少。没有裘千仞在旁边指点,他反而更加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揣摩,直到做到自己满意为止。
午后,他去找了裘千仞,石楼的门已经关上了。
门口站着一个黑衣弟子,看见林奇,拦住了他。
“帮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林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林奇把自己关在偏院里,日复一日地练功。
铁掌功的前三势他已经练得滚瓜烂熟,每一招的变化都能信手拈来。第四势“断流势”他也在不断摸索,虽然还做不到裘千仞那样一掌断水,但木桩上的掌印已经从“凹痕”变成了“切痕”,越来越细,越来越深。
铁骨诀的内力也在稳步增长。丹田中的内力从薄薄一层变成了盈盈一团,运功时能在体内流畅地走完三个小周天。
但他的进步再快,也赶不上帮中局势的变化速度。
裘千仞“外出办事”的消息,在帮中悄悄传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去闭关,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离开了铁掌峰。帮中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韩断岳那一派的人,行事比以前张扬了许多。
林奇能感觉到这种变化。他去帮中办事的时候,遇到的刁难越来越多。以前只是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现在开始有人故意找茬了。
这天,林奇去铁掌堂领取每月的药材配额,负责发放药材的弟子看了一眼他的腰牌,把一包药材扔在桌上。
“你的。”
林奇打开看了看,皱了皱眉。这包药材的量只有平时的一半,而且品质很差,有些已经发霉了。
“这不是我平时领的药材。”林奇说。
“就这些,爱要不要。”那弟子翻了个白眼。
林奇看了他一眼,没有争执,拿起药材走了。
他知道这是韩断岳的人在试探他。如果他闹起来,正好给了他们借口;如果他不吭声,他们就会变本加厉。
林奇选择了第三条路——他直接去找了内务司司主梅若兰。
梅若兰正在账房里算账,看见林奇进来,放下毛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有事?”
林奇把那包发霉的药材放在桌上,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梅若兰听完,沉默了片刻,拿起药材看了看,又放下。
“我知道了。”她说,“药材我会让人重新给你送过去。至于那个发药的弟子,我会处理。”
“多谢梅司主。”
林奇转身离开。走出账房的时候,他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梅若兰不是因为他才管的。梅若兰是内务司司主,管的就是帮中的物资分配。如果有人在她眼皮底下克扣物资,那就是在挑战她的权威。林奇只是借了她的势。
借势,也是自保的一种方式。
回到偏院,林奇继续练功。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拼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练到深夜。熬掌的时候,药液比以往更烫,他咬牙忍着;逼毒的时候,内力消耗殆尽,他咬着牙再运一周天。
因为他知道,裘千仞不在的这三个月里,他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的武功。
月光照在偏院的空地上,林奇一遍又一遍地练着“断流势”。
掌风过处,木屑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