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下山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林奇没有闲着。这三天里,他把新学的铁掌功前三势反复练了上百遍,直到每一招都烂熟于心。裘千仞告诉他,这次下山不只是办事,也是一次历练。江湖不是铁掌峰,没有人在乎你是谁的弟子,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临行前一夜,林奇躺在偏院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把原著中的时间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郭靖此时应该还在蒙古草原。江南七怪教了他十年功夫,全真教马钰也去大漠教过他内功。
他刚下了山,正准备南下来中原。完颜洪烈在赵王府网罗了一帮武林高手,欧阳克、沙通天、彭连虎、梁子翁、灵智上人都在他麾下。杨康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正做着金国小王爷的美梦。
这个时间点,原著中郭靖和黄蓉还没相遇。张家口的小酒馆,那场著名的“初次约会”还没发生。
林奇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节点。他不知道自己这次下山会遇到什么,但提前做好准备总没错。
三更天,他爬起来又练了一遍掌法,直到浑身大汗,才躺回去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奇就站在了石楼前。
裘千仞换了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脚踩薄底快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江湖人。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弟子,是随行的护卫。林奇认出其中一个是那天在大殿上拖他的弟子之一,那人看见林奇,眼神有些躲闪。
“走吧。”裘千仞没有多话,大步往山下走去。
铁掌峰的山路蜿蜒曲折,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林奇跟在裘千仞身后,走得小心翼翼。裘千仞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钉子钉在地上一样。林奇注意到他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响,脚尖点地,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始终保持在一条直线上——这是轻功的底子。
“铁掌水上漂”的外号不是白叫的。
下山的路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山脚,路边停着三匹马,两个马夫牵着,看见裘千仞连忙躬身行礼。
裘千仞翻身上马,林奇和两个弟子也跟着上了马。林奇会骑马,这是阿七记忆里的本事——铁掌帮的弟子每年都要去山下采购物资,骑马是基本功。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临安在铁掌峰的东北方向,骑马要走两天。裘千仞似乎不急,马速不快,一边走一边给林奇讲沿途的地名和江湖势力。
“这条路往北,过了洞庭湖就是襄阳。襄阳往东,是鄂州。鄂州再往东,就是临安。”裘千仞指着远处的山峦,“沿途的绿林势力,大多跟我们铁掌帮有交情。你日后行走江湖,遇到拿不准的事,先报铁掌帮的名号。”
林奇点头应下。
第一天赶路平淡无奇。傍晚在一座小镇的客栈投宿,裘千仞要了两间上房,自己和林奇住一间,两个弟子住一间。晚饭时,裘千仞点了四菜一汤,没有喝酒。林奇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房打坐练功。
裘千仞坐在窗边,看着林奇盘腿运功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练功很用功。”
林奇睁开眼:“弟子底子薄,不抓紧不行。”
“底子薄可以补,用心就行。”裘千仞顿了顿,“但你得罪了韩断岳,日后在帮中的日子不会好过。这次带你下山,也是让你暂时避开他。等我办完事回去,韩断岳那边我会敲打。”
“谢师父。”
“不用谢我。”裘千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铁掌帮这些年确实烂了。韩断岳那一派人把持着铁掌堂,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但你那天在大殿上说的一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林奇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说,一个帮派的好坏,看两样东西——帮中弟子在外面做什么,帮主身边的人都是什么人。”裘千仞回过头,看着林奇,“我这些年身边的人,确实不怎么样。”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现在管,也来得及。”
裘千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午后,一行人到了临安城外。
临安,南宋的都城。林奇远远就看见了高大的城墙和城楼上的旗帜。城门处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轱辘声、行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林奇前世去过杭州,知道八百多年后这里是什么样子。但现在站在城门前,看着那些穿着粗布短褐的百姓、挑着担子的小贩、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他才有了一种真切的感受——他真的穿越了,真的来到了南宋,真的置身于这个即将被蒙古铁骑踏碎的时代。
这种感觉很复杂。有兴奋,有惶恐,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裘千仞带着他们进了城,径直往城东的一处大宅走去。宅子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看见裘千仞,连忙开门迎了进去。
宅子里面很气派,假山流水,回廊曲折。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拱手笑道:“裘帮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裘千仞微微点头:“钱老板客气了。”
林奇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中年人。钱老板——外务司司主钱四海的亲弟弟,名叫钱万银,是铁掌帮在临安的暗桩负责人,表面上是做丝绸生意的商人,暗地里替铁掌帮打探消息、联络各方势力。
钱万银把他们领进正厅,上了茶,然后压低声音对裘千仞说:“帮主,金国使者已经到了,住在城西的驿馆。他们派人来传话,说今晚在醉仙楼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裘千仞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知道了。金国使者是什么来头?”
“领头的是完颜洪烈身边的一个幕僚,姓汤,叫汤祖德。此人原是金国的汉人,投靠了完颜洪烈,做了他的幕僚。这次来临安,说是谈生意,实际上是替完颜洪烈拉拢江湖势力。”
“汤祖德……”裘千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说过。还有其他人吗?”
钱万银摇头,“据说来的只是几个普通的随从。”
裘千仞点了点头,对林奇说:“今晚你跟我去。”
“是。”
傍晚时分,林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跟着裘千仞出了门。钱万银在前面引路,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三层的酒楼前。酒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醉仙楼。
林奇看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猛地加速了。
醉仙楼。原著中,郭靖和黄蓉就是在这里初次相遇的。郭靖请黄蓉吃了一顿饭,花了十九两银子,换来黄蓉的倾心。
但现在的时间线还早。郭靖应该还在蒙古草原上,黄蓉应该还在桃花岛。这座酒楼里没有郭靖,也没有黄蓉,只有金国使者和铁掌帮主。
林奇深吸一口气,跟着裘千仞走了进去。
二楼雅间,一个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桌边。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看起来像个商人,但眼神很锐利。
“裘帮主!”那人站起身,拱手行礼,“在下汤祖德,久仰帮主大名。”
裘千仞抱拳还礼,坐到了主位上。林奇站在他身后,两个黑衣弟子守在门外。
汤祖德开门见山:“裘帮主,在下此次前来,是奉了赵王之命,想与贵帮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赵王殿下想请铁掌帮帮忙,在江南地区替金国打探消息。”汤祖德说,“价钱好商量。每年五万两白银,外加丝绸、茶叶各一千匹担。”
五万两白银。林奇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相当于铁掌帮目前全年收入的四分之一。完颜洪烈出手确实大方。
裘千仞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汤祖德以为他在犹豫,又加了一句:“赵王殿下说了,如果裘帮主愿意,金国还可以在铁掌帮设立一个‘铁掌营’,由贵帮弟子组成,赵王殿下负责提供粮饷兵器。”
林奇心中一凛。这不是简单的打探消息了,这是要铁掌帮给金国当雇佣军。
裘千仞放下酒杯,淡淡地说:“汤先生,你回去告诉赵王殿下,铁掌帮是江湖帮派,不掺和朝廷的事。打探消息可以,但要我铁掌帮弟子替金国卖命,做不到。”
汤祖德脸色微变,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裘帮主言重了。赵王殿下只是想让贵帮帮忙传递一些消息,绝没有让贵帮弟子上战场的意思。”
“传递消息也不行。”裘千仞的语气很平淡,但不容置疑,“铁掌帮有铁掌帮的规矩。汤先生请回吧。”
汤祖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看裘千仞的脸色,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站起身拱手道:“既然裘帮主不愿,在下也不勉强。日后若改变主意,随时派人通知在下。”
说完,他带着随从离开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林奇站在裘千仞身后,心中翻涌着各种念头。
裘千仞拒绝了金国。这和原著中的裘千仞不太一样——原著中的裘千仞为了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头,不惜勾结金人,甚至参与了大理皇宫的刺杀事件。
但眼前的裘千仞,面对五万两白银的诱惑,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是因为他说的那番话触动了裘千仞?还是裘千仞本来就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反派?
林奇不确定。
“想什么呢?”裘千仞忽然问。
“弟子在想,”林奇斟酌着措辞,“师父为什么不答应他们?五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
裘千仞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在大殿上说的那番话,既然能让我改变主意,那我自己也不能再走回头路。”裘千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铁掌帮是我师父上官剑南留下的基业。他老人家一生抗金,我要是拿了金国的银子,死了都没脸去见他。”
林奇沉默了片刻,说:“师父,弟子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您拒绝了金国,完颜洪烈会不会对铁掌帮不利?”
裘千仞转过身,看着林奇,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敢。”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奇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铁掌帮上万人,遍布江南,是江湖上不下于丐帮的大帮派。完颜洪烈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轻易招惹铁掌帮。
而且裘千仞本身武功也几乎天下无敌。世上有哪个敢说能对他不利?
“走吧。”裘千仞迈步往外走,“明天回山。你回去之后,功课加倍。”
林奇苦笑:“是。”
出了醉仙楼,夜风吹过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林奇走在裘千仞身后,看着这座八百年前的临安城,心中思绪万千。
他今天看到了裘千仞的另一面。这个人不是简单的反派,他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底线,有对师父上官剑南的愧疚和忠诚。他可以被一句话触动,也可以在五万两白银面前说不。
这样的人,值得他叫一声师父。
回到钱万银的宅子,林奇没有急着睡觉。他在院子里练了一遍铁掌功前三势,又打坐运了一个周天的铁骨诀,才回房躺下。
明天就要回铁掌峰了。回去之后,他要面对的不只是练功,还有韩断岳的敌意、帮中弟子的白眼,以及那片即将被蒙古铁骑踏碎的山河。
他知道未来的走向。完颜洪烈不会因为裘千仞的拒绝就放弃拉拢铁掌帮,金国的势力会越来越猖獗,蒙古的铁骑会越来越近。
而他,必须在这片江湖中站稳脚跟,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
林奇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