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站在颢阳山下的一处缓坡上，眺望着前方被晨雾笼罩的山峦。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葛布圆领袍，脚蹬一双便于行走的鹿皮靴，头上戴着顶遮阳的笠帽，看上去像个气质儒雅的山野行客。

　　杨小敬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腰悬横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始终机警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小径。

　　再往后，十名锦衣卫则散在周遭十数步的距离，同样作寻常护卫或山客打扮。

　　或在前引路，或在侧后警戒，彼此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呼应，看似松散，实则将李隆基牢牢护在核心。

　　“就是这附近了，”杨小敬压低声音，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地图，“按照微臣多方打听来的消息，李泌李长源的隐居草庐，应当就在前面那道山溪上游。

　　当地人称其为‘听松居’，平日里很少有人打扰。”

　　李隆基点了点头。

　　自从他下定决心离开扶风，轻车简从来颢阳寻访李泌，已经过去六日。

　　这六日，他们昼行夜宿。

　　路上遇到两次流民溃兵的小规模袭扰，都被杨小敬和十名锦衣卫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

　　“走吧，”李隆基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既然是诚心相请，就不能嫌路远山高。”

　　一行人继续沿着若隐若现的山径向上慢行。

　　松涛阵阵，鸟鸣幽幽，确实是个清修避世的好去处。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清澈的山溪从更高处的石缝中跌落，形成一挂小小的瀑布，水声淙淙。

　　溪水在此汇聚成一汪浅潭，然后沿着天然的石槽蜿蜒向下。

　　溪边有一片较为平整的坡地，坡地上，几间简陋却颇为雅致的茅屋依山而建。

　　茅屋一侧，紧邻着一片小小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与溪流声、松涛声交织在一起。

　　茅屋的竹篱门半掩着，院中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李隆基停下脚步，示意众人也停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摘下了头上的笠帽，递给身后的杨小敬，然后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那扇半掩的竹篱门。

　　他的步履沉稳，但心中并不平静。

　　走到竹篱门前，李隆基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敢问，李泌李先生可在？长安故人，冒昧来访。”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出，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溪流的潺潺声作为回应。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出来。

　　李隆基提高了些声音，又道：“在下久慕先生高名，特来拜会，还请不吝赐见。”

　　又过了片刻，靠近最外侧的一间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的小童探出头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隆基一番，又看了看李隆基身后不远处那几个随从，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并无畏惧。

　　“你们找我家先生？”小童的声音清脆。

　　李隆基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微微欠身：“正是。在下李三，从长安来，久仰李泌先生大名，特来拜会请教。不知先生今日可在山中？”

　　小童摇了摇头，脆生生地回答：“先生不在。前日就进更深的山里采药去了，说至少两日才能回来。你们来得不巧。”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不变，反而温言问道：“原来如此。不知小哥是先生何人？可是先生的弟子？”

　　小童挠了挠头：“我叫竹青，是先生前年冬天在山下救回来的孤儿。先生见我无家可归，就收留了我，平日里帮着先生打柴、烧水、侍弄菜地。先生说等我再大些，若有机缘，再考虑收徒的事。”

　　“竹青小哥，”李隆基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温和，“不知先生平日进山采药，常去何处？我们若想等候先生，或是改日再来，该何时为妥？”

　　竹青想了想，说道：“先生采药没什么固定去处。要不，你们留下姓名和来意，等先生回来，我禀报先生？”

　　李隆基沉吟了一下，摇头笑道：“不必了。既然先生可能明日即回，我们今天便不打扰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向竹青，“初次登门，未曾备得厚礼，些许山外带来的蜜饯果子，给小哥尝个新鲜，还望莫要推辞。”

　　竹青看着那做工精致的锦囊，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

　　他虽然年纪小，又久居深山，但也隐约觉得眼前这行人气度不凡，不像寻常访客。

　　先生平日里教他无功不受禄，这陌生人的礼物……

　　李隆基见他不接，也不勉强，将锦囊轻轻放在竹篱门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微笑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若先生问起，就说长安故人李三曾来拜访，改日再至。”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沿着来路向山下走去。

　　杨小敬等人见状，也立刻跟上，一行人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蜿蜒的山道树影之中。

　　一日后，李隆基再次出现在“听松居”的竹篱门外。

　　这一次，他换了一身更朴素的麻布衣衫，身后依然只跟着杨小敬和两名扮作随从的锦衣卫。

　　竹青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认出了李隆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是你？你又来了？先生还没回来呢。”

　　李隆基脸上带着歉然的笑容：“哦？先生还未归吗？那真是不巧。我们恰好路过附近，想着或许先生已经回来，便再来看看。看来是我们心急了。”

　　竹青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老气横秋地说：“先生说了，采药这种事要看机缘，有时为了寻一株稀有的药材，在山里转上十天半个月也是常事。你们真的不用在这里空等。”

　　“无妨，无妨，”李隆基摆摆手，走到溪边，很自然地在一块平滑的大石上坐下，似乎并不急着离开，“山中美景，清幽宜人，等等也无妨。小哥一个人守着这草庐，不觉得闷吗？”

　　竹青见李隆基态度随和，也放松了些，走到溪边洗手，一边洗一边说：“闷倒是不闷。先生教了我些字，也讲些山外的故事，我自己还要打柴、浇菜、喂鸡，有时候先生带我认药草，日子过得快着呢。”

　　“李先生平日里除了采药、读书，还做些什么？”李隆基像是随口闲聊。

　　“嗯……先生喜欢坐在那边竹林里喝茶，看云，有时候也摆弄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还时常对着山景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竹青歪着头回忆，“先生好像懂得很多，有时候会叹气，可惜我都听不懂。”

　　李隆基眼神微微一动，随即笑道：“李先生是心怀天下的大贤，所思所想自然深远。”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次没有递给竹青，而是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摊开，里面是几张烤得焦香的胡饼。

　　“走了半日山路，腹中有些饥饿。这是我等带的干粮，味道尚可，小哥若是不嫌弃，一起用些？也省得你再去生火做饭。”

　　那胡饼烤得金黄，芝麻香气混合着面香扑鼻而来。

　　竹青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平日里山中清苦，见到这诱人的食物，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偷偷咽了口口水。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先生说，不能随便吃外人的东西。”

　　“这怎么是随便呢？”李隆基拿起一张饼，自己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等两次登门，虽未得见李先生，但也算有缘。

　　山野相遇，分食干粮，亦是常情。你若不放心，就当是我用这饼，换你一碗山泉水喝，如何？”

　　说着，他拿出一个随身的水囊晃了晃，示意里面已经空了。

　　竹青犹豫再三，看着李隆基坦然自若地吃着饼，又看看那香气四溢的胡饼，终究没能抵挡住诱惑，小声道：“那……那我去给几位打水。”

　　说完，他飞快地跑回屋里，取来一个干净的陶碗，从溪流上游舀了满满一碗清澈的山泉水，小心翼翼地端给李隆基。

　　李隆基接过碗，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几口，赞道：“好水！清冽甘甜，远胜长安井水。”

　　然后将剩下的饼往竹青面前推了推，“来，别客气。”

　　竹青这才拿起一张饼，先是小口咬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大口吃了起来。

　　李隆基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饼，偶尔喝口水，目光悠然地看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溪流，仿佛真的只是路过歇脚的旅人。

　　很快，几张饼被分食一空。

　　竹青吃得嘴角都是芝麻，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擦。李

　　隆基笑了笑，起身道：“好了，肚中有食，身上有力。既然先生仍未归来，我等也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多谢小哥的水。”

　　他又对竹青拱了拱手。

　　竹青连忙站起来还礼，这次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你们……你们还要来吗？”

　　李隆基望着茅屋后的青山，语气温和地说道：“若有机缘，自当再来。请小哥转告李先生，长安李三，倾慕先生高义才学，诚心求见。若先生归来，还请不吝赐教。”

　　说完，他再次转身，带着杨小敬等人缓步下山。

　　又过了两日，天刚蒙蒙亮，山中雾气弥漫。

　　李隆基第三次踏上了前往“听松居”的山路。

　　当他再次来到那汪浅潭边，望向茅屋时，发现竹篱门是敞开的。

　　院中，一个青衫身影正背对着他，弯着腰，似乎在查看菜地里的作物。

　　那身影听到脚步声，直起身，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