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警锣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刚刚睡下不久的令狐潮被亲兵叫醒，匆忙披甲来到营前，顺着哨兵指引的方向望去。

　　虽然距离较远，但城墙上的确影影绰绰，似乎有不少黑影正在向下移动。

　　“张巡！”令狐潮咬牙切齿，“白天折了老子那么多兵马，晚上还想玩偷袭？真是找死！”

　　他白日强攻受挫，心头憋着一股邪火，此刻看到唐军竟敢主动出击，更是怒不可遏。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张巡兵力不足，白日防守消耗过大，想铤而走险，派小股精锐夜袭搅乱他的大营，为守城争取喘息之机。

　　“弓弩手！全体弓弩手上前！”令狐潮红着眼睛下令，“给老子射！把那些想偷鸡摸狗的家伙，全给老子钉死在城墙上！瞄准了，狠狠射！”

　　燕军营地一阵骚动。

　　大批弓箭手被从睡梦中喊起，慌慌张张地冲到营寨前沿，在军官的喝骂声中张弓搭箭。

　　不需要太多瞄准，对着雍丘那段城墙，以及城墙下方那些晃动的黑影，奋力将箭矢倾泻过去。

　　一时间，箭矢破空之声密集如暴雨。

　　成千上万的箭支划过夜空。

　　夜色深重，距离又远，燕军弓箭手根本看不清具体目标，只是朝着有黑影晃动的大致区域疯狂抛射。

　　城墙上，张巡和雷万春等人蹲在垛墙后面，听着箭矢射中草人发出的沉闷噗噗声，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嘿！来了来了！”雷万春兴奋地搓着手，“听这动静，怕不是有几千支？上万支？”

　　南霁云侧耳倾听，估算着：“箭雨持续不断，弓箭手至少出动了一两千人。这一阵箭雨，换我们自己做，得耗多少时日？多少材料？”

　　张巡低声道：“沉住气。让他们射。”

　　箭雨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燕军弓箭手的手臂都酸麻了，箭囊也快空了，令狐潮才下令停止。

　　他望着远处似乎再无动静的城墙，冷哼一声：“想偷袭？这便是下场！传令，加强夜间警戒，轮班值守，谨防张巡再耍花样！”

　　他自以为挫败了唐军一次夜袭，心头恶气稍出，下令除警戒部队外，其余人马抓紧休息，明日再战。

　　他却不知道，自己慷慨“赠送”的箭矢，正密密麻麻地插在那些草人身上。

　　确认燕军停止射箭并逐渐安静下去后，张巡立刻下令：“快！拉上来！小心点，别弄出太大声音！”

　　城墙上的守军们忍住笑意，齐心协力，将五百多个挂满箭矢的草人缓缓拉上城头。

　　清点战果时，连久经沙场的张巡都有些动容。

　　许远带着人仔细清点，足足有近十万支！

　　虽然其中不少箭杆在拖动过程中折断，箭头也因撞击砖石有所损坏，但大部分经过简单修整就能使用，更不用说那些完好无损的。

　　“十万支箭！”雷万春拿起一支雕翎箭，掂了掂，“令狐潮这老小子，可真够大方的！够咱们用好一阵子了！”

　　南霁云也感叹：“明府神算。”

　　张巡检查着箭矢，缓缓道：“令狐潮不是傻子，吃了这次亏，下次就不会轻易上当了。传令下去，今晚继续。”

　　......

　　雍丘城外，气氛诡异。

　　令狐潮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的案几上摆满酒菜。

　　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摇曳的烛火，眼角还在微微抽动。

　　帐外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更添了几分烦躁。

　　他的心腹校尉李如龙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端着一碗新熬的热汤进来，放在案几边上，低声道：“将军，喝口热汤吧，您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进食……”

　　“喝个屁！”令狐潮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碗碟哐当作响。

　　他瞪向李如龙，大声质问：“昨夜的事情，查清楚了没有？城上掉下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咱们到底射出去多少箭？”

　　李如龙脖子一缩，低声回复：“回将军……斥候天蒙蒙亮就摸到城墙根附近看了……地上，地上除了咱们的箭，就是些散碎的草梗和破布……那、那些黑影，恐怕……恐怕不是人。”

　　“不是人？”令狐潮瞬间怒了，“不是人是什么？鬼吗？啊？”

　　他霍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李如龙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是说，张巡那狗贼，弄了一堆草人挂在城墙上，骗得老子儿郎对着草人射了大半夜？嗯？”

　　李如龙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斥候回报，确实是草人……只是天黑，距离又远，兄弟们实在看不清啊！那张巡狗贼奸诈，定是他……”

　　“滚！给老子滚出去！”令狐潮一脚踹在李如龙肩膀上，将他踢了个趔趄。

　　李如龙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帐。

　　令狐潮胸膛剧烈起伏，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走回案几后，想端起那碗汤，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端不稳，最后狠狠地将碗掼在地上。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令狐潮，如今是大燕皇帝钦命的将军，手握数万雄兵，竟然被区区一个县令，用一堆稻草扎的假人，骗得团团转，白白消耗了海量的箭矢！

　　“张巡……张！巡！”令狐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敢如此戏耍于我！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将雍丘城夷为平地！”

　　他强忍怒气在帐中踱步，忽然停下，对帐外大喊道：“传令！各营主将，即刻来中军议事！”

　　不多时，七八名披甲将领陆续赶到中军大帐。

　　他们显然也知道了昨夜“草人借箭”的乌龙，一个个脸色尴尬，垂着头不敢看令狐潮。

　　令狐潮冷冷地扫视着他们。

　　“昨夜的事，都知道了？”

　　众将沉默，算是默认。

　　“废物！一群废物！”令狐潮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万人马，被几百个草人吓得鸡飞狗跳，把箭壶都快射空了！传出去，我军的脸往哪儿搁？圣人的脸往哪儿搁？！”

　　一名偏将硬着头皮道：“将军，实在是夜色太深，距离又远，那张巡诡计多端……”

　　“够了！”令狐潮粗暴地打断他，“我不想听借口！张巡小儿，分明是在羞辱我！他觉得我令狐潮是蠢货吗？用这种拙劣的把戏，而且一用就是两次！他以为我还会上第三次当吗？！”

　　他走到大帐中央，斩钉截铁地下令：“传我将令！自今日起，夜晚加强警戒，未经确认，全军不得擅动，更不准胡乱放箭！”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尤其是晚上看到城头有黑影垂下，都给老子把眼睛擦亮了！那多半又是张巡的草人把戏！他想骗老子的箭？做梦！老子一根箭毛都不会再给他！”

　　他环视众将，语气狠戾地说道：“告诉将士们，晚上好好睡觉，养足精神！白天，给老子狠狠地攻城！用血与火，告诉张巡，告诉雍丘城里的每一个人，得罪我令狐潮的下场！”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诺，心下却都有些惴惴。

　　接下来的两天，战事激烈而残酷。

　　白天，燕军如同发了狂的野兽，在令狐潮的严令和督战队的刀锋下，不计伤亡地向雍丘城墙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到了夜晚，攻守双方都精疲力竭。

　　燕军退回营寨，呻吟声彻夜不息。

　　雍丘城内，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往城头搬运能找到的一切重物，照顾伤员，妇女们彻夜赶制绷带，熬煮稀粥。

　　而就在这两天的夜里，雍丘城头，如同之前一样，又垂下了黑影。

　　第一天夜里，黑影出现时，燕军大营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巡逻队和哨兵紧张地集结。

　　但很快，中军传来严厉的命令：“将军有令！不得妄动！那是张巡的草人！弓箭手不得放箭，违令者斩！”

　　骚动平息下去。

　　第二天夜里，黑影再次出现。

　　这次，燕军营寨里的反应更平淡了。

　　巡逻的士兵抬头望望，甚至有人低声嗤笑。

　　“瞧，张县令又给他的稻草人换新衣裳了。”

　　“让他挂吧，挂到天亮，看能骗谁去。”

　　只有极少数基层军官出于职责，派人去查看，回报依旧是：“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应该……还是草人吧。”

　　令狐潮得知后，在自己的大帐里冷笑了好一阵子，对左右道：“张巡黔驴技穷矣！同样的把戏玩三次，真当我是三岁孩童？

　　传令下去，夜间但见城头异动，若无我军号角示警，各营自安其位，不得喧哗，违令者，扰乱军心论处！”

　　他的命令被严格执行。

　　到了第三夜，当雍丘城墙方向再次有黑影在夜色掩护下缓缓垂下时，燕军大营几乎没什么反应。

　　令狐潮本人，在第三夜黑影出现时，甚至没有出帐查看。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张巡竟然用同样的方式，连续三次试图戏弄他。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中计！

　　他甚至有种猫戏老鼠的快感，想看张巡的“草人”把戏彻底失效后，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嘴脸。

　　然而，令狐潮做梦也想不到，这一次，城墙边垂下的，不再是塞满稻草的赝品。

　　子时刚过，雍丘北门附近一段城墙，黑暗中，一条条粗壮的绳索悄无声息地垂下。

　　雷万春、南霁云，以及五百名唐军死士，全副武装，顺利出城。

　　抵近，突袭！

　　紧接着，令狐潮的军营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