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陈牧睁开眼的时候,一把刀正架在他脖子上。
刀刃冰凉,贴着他喉结下方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血珠子正顺着刀刃往下淌——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陈队正,听说你醒了?”拿刀的人笑眯眯的,穿绸衫,手腕上戴着成色极好的玉镯,“兄弟来看看你,顺便问一句——野狼谷那档子事,死了十五个人,你打算怎么交代?”
陈牧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胸口缠着的布条下面渗着血,右肩使不上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瘦的,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泥。不是他的身体。
他记得自己一米八五,九十二公斤,手臂上有“刀刃”大队的纹身。
但这只手不是那只手。
脑子里两套记忆在撞。一套告诉他:你是特种兵少校陈牧,擅长战术规划、敌后渗透。另一套说:你是北汉斥候队正,三十个兄弟在野狼谷中了辽军埋伏,死了十五个。你胸口这三支箭,就是那时候挨的。
两套记忆都是真的。但哪一套都回不去了。
“陈队,不说话?”绸衫胖子的刀又往下压了一分,“那我替你说了——野狼谷的事,是你指挥失误。十五个兄弟的命,你得赔。”
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人,手按在刀柄上,往前探着身子,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陈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肖满仓。”
胖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快死的人还敢直呼他的名字。
“正月里你请我喝酒,我没答应。”陈牧说,“三个月后,野狼谷就出事了。”
肖满仓的笑容僵了一瞬。就一瞬。但陈牧看见了。
“你一个通事,调动不了辽军。”陈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背后还有人。”
肖满仓的脸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陈牧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胸口的血从布条下渗出来,染红了一片。但他坐起来了。
肖满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马上反应过来——他居然被一个快死的人吓退了。他的脸涨红了,刀往前一送——
陈牧的手动了。
他的右手本来垂在身侧,看起来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但就在刀尖刺破他皮肤的瞬间,他的手从床上摸到了什么东西——一把卷了刃的破刀。
刀不长,一尺二寸,锈迹斑斑。
但这把刀架在了肖满仓的脖子上。
不是刀快。是手法。刀锋倾斜三十度,利用身体前冲的惯性,把全身重量压在刀背上。卷刃的刀也能割开皮肉。
这是“刀刃”大队近身格斗课第一讲:任何东西都能成为武器,关键在于你怎么用它。
肖满仓身后那二十几个人全愣住了。有人想往上冲,被陈牧扫了一眼——那双眼睛太冷。不是亡命徒的热,是猎人的冷。亡命徒可以拼,但猎人已经算好了你下一步会怎么走。
陈牧把脸凑到肖满仓面前,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野狼谷那十五个兄弟,托我带句话。”
肖满仓的脸白得像纸。
陈牧一字一顿:“他们让你上面的人,也尝尝被出卖的滋味。”
他把刀收了回来。
肖满仓的腿在抖。他捂着脖子上那道浅浅的口子,踉跄着往外跑。那二十几个人跟在后头,跑得比他还快。
陈牧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的伤裂开了,血顺着布条往下淌。他没急着叫人,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太瘦了,太黑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虎口有茧子,但位置不对。他握刀的茧子在食指根部,而“刀刃”大队教的是在拇指根部。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不一样。”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手,还是说别的什么。
姜铁山从门外冲进来,眼眶通红:“队正!你伤成这样——”
“没事。”陈牧说。
但他知道有事。肖满仓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还有人。野狼谷的情报是怎么泄露的?谁把行军路线卖给了辽军?十五个兄弟的命,不能白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不是一个特种兵的手。
但没关系。
战术可以改良,体能可以恢复,装备可以想办法。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攥紧拳头。
“铁山,把活着的兄弟都叫进来。”
姜铁山愣了一下。
“野狼谷回来的,都叫进来。”陈牧说,“从今天起,你们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们的。”
他顿了顿。
“十五个兄弟的账,我记着。欠债的,一个都跑不了。”
有些账,记在纸上,纸烧了就没了。有些账,记在心里,火烧得越旺,记得越清楚。
他看着姜铁山,看着那张满脸是血的脸。看着旁边那些同样满脸是血的脸。十五张脸。十五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们三天三夜没合眼,守着他这个快死的人。
他想起“刀刃”大队的队训。四个字,刻在训练基地门口的影壁上,他看了八年。
守土有责。
在那个世界,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守住边境线,守住身后的土地,守住那些你永远不会认识的普通人。
在这个世界呢?
他看着那十五张脸。看着那些破旧的衣裳、缺口的刀、缠着血痂的伤口。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东西——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重的东西。是被人踩进泥里之后,还想站起来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
守土有责。守的不是疆土,是这些人。是这些把命交给他的人。
原来换了一个世界,有些事,是换不掉的。
他攥紧拳头,看向姜铁山。
“把人都叫进来。”他说。
姜铁山愣了一下。
“队正?”
“三十个兄弟,”陈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活着的,死着的。都叫进来。”
姜铁山的眼泪又下来了。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冲出去。
陈牧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太瘦了。
但没关系。
战术可以改良,体能可以恢复,装备可以想办法。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攥紧拳头,看向姜铁山。
姜铁山咬着牙:“队正,野狼谷那一战,要不是侍卫刘都虞候,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刘都虞候。”陈牧念了一遍。
融合的记忆里,那个穿着禁军袍子的年轻人带人从谷口杀入,硬生生把辽军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牧按住胸口的伤,目光扫过那十五张满是血污的脸。
“铁山,刘都虞候为什么要救我们?”
姜铁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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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本故事发生在五代十国末期(约公元954-960年)的北汉。
五代十国是唐朝灭亡后、宋朝统一前,中原地区先后更替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短命王朝,与周边并存的十个割据政权(前蜀、后蜀、南吴、南唐、吴越、闽国、南楚、南汉、南平、北汉)共同组成的混乱分裂时期。其中九个政权多位于南方及巴蜀地区,仅北汉地处北方(今山西一带),是十国中唯一在北方的政权。
后周:中原正统王朝,皇帝郭荣(即柴荣,后周世宗),正强势崛起。
北汉:割据山西的小国,皇帝(第一任刘崇、第二任刘承钧),依附契丹(辽朝)对抗后周。
契丹(辽):北方游牧国家,皇帝(耶律璟),年年南下劫掠。
北汉与契丹(辽朝)是典型的不对等军事同盟。北汉以称臣纳贡为代价换取辽国的军事保护,共同对抗后周,其生存完全依赖于这种依附关系。
北汉地处贫瘠的河东十二州,国力与后周、北宋差距悬殊。为求生存,北汉开国皇帝刘崇(刘旻)尊辽世宗为“叔皇帝”,自称“侄皇帝”;其子刘承钧(刘钧)继位后更进一步,尊辽穆宗为“父皇帝”,自称“儿皇帝”。
北宋是在后周的基础上建立的。赵匡胤本是后周的殿前都点检(殿前司最高长官),世宗柴荣英年早逝后,他趁幼主柴宗训即位不久,发动陈桥兵变夺取皇位,建立北宋。
晋阳,即今山西省太原市古称。后唐奠基人李克用、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均以晋阳为根据地发家,这里也是十国中“北汉”政权的都城。
代州(今山西代县)位于北汉北部边境,直面契丹。主角陈牧是北汉的一名斥候队正(侦察兵小队长)。
都虞候:五代禁军中的高级军职,相当于侍卫亲军的执法官兼副指挥官。北汉禁军设左右两厢,每厢都虞候统领数千兵马。
队正:唐代至五代军队中的低级军官,统辖数十人。
斥候:侦察兵。
通事:主要负责通传、翻译,职责扩大则包括外交、政务、商业乃至司法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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