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陈牧从硬板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伤口的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陈牧把姜铁山、赵信、高进叫进了窝棚。

　　三个人蹲在地上，等着他开口。

　　陈牧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一条路，两边是山，中间一道沟。

　　“黑风谷。”他指着图上那个点，“后天，有一队辽人的税银从这里过。二十个人押车，十辆车，九千两。”

　　姜铁山愣住了。

　　“队正，你怎么知道？”

　　陈牧没回答。他看向高进。

　　高进压低声音：“城南茶铺里听来的。两个辽商喝酒喝大了，押运的路线、时间、人数，全说了。”

　　姜铁山闷声道：“辽人的税银……咱们劫？”

　　陈牧看着他。

　　“辽人可以劫咱们，咱们为什么不能劫他们？”

　　没人说话。

　　陈牧继续说：“九千两，够咱们三百人吃一年。有了这笔钱，铁料能买，马能买，人也能招。”

　　他扫了一眼几个人。

　　“这不是抢劫，是打仗。打好了，有钱。打不好，死人。”

　　赵信抬起头：“队正，你定。”

　　陈牧看向赵信。

　　“谷里的地形，你熟。带高进去走一趟，把设伏的位置定下来。东侧山坡那几块大石头后面能藏人，西侧林子密，可以放绊马索。谷心最窄的地方，两边坡陡，滚几根木头下去就能堵住。”

　　赵信点头。

　　陈牧看向姜铁山。

　　“你去准备火油罐。多备些，至少十个。没有火油就用浸了油的布条，绑在箭上。”

　　姜铁山愣了一下：“队正，劫个银子用得了这么多？又不是烧林子——”

　　陈牧看了他一眼。

　　姜铁山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队正最近做事总有后手，问多了没用，照做就是。

　　陈牧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灰色粉末。

　　“这个，下在他们的水里。”

　　姜铁山接过来，凑近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队正，这是啥？我当兵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东西。”

　　“巴豆霜，配了几味草药。”陈牧说，“马吃了跑不起来，人喝了两个时辰腿软。下在上游水洼里，他们扎营必定取那处的水。”

　　姜铁山愣住。

　　“巴豆霜……能配出这种效果？”

　　“能。”陈牧没多解释，“照做就行。”

　　高进在旁边插嘴：“那万一他们没喝呢？”

　　“押银子走山路，不喝水？”陈牧看了他一眼，“你放心，他们会喝的。”

　　姜铁山把布包小心地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陈牧。他想问这东西是从哪来的，但没问出口。队正最近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变了。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甚至握刀的姿势，都不一样了。

　　但姜铁山没问。

　　队正活着，兄弟们能吃饱饭，就够了。

　　陈牧站起来，走到棚口。

　　“还有一件事。劫银的事，除了咱们几个，谁都别说。”

　　他转过身，看着姜铁山。

　　“铁山，你去把刘大通叫来。”

　　一刻钟后，刘大通站在陈牧面前。

　　跟了原主三年，话少，手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活——那种在人群里不会被人注意、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的活。

　　陈牧让他把耳朵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刘大通听完，眼睛猛地瞪大了。

　　“队正，你是说——”

　　“别问为什么。照做。”

　　刘大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姜铁山忍不住问：“队正，你让大通去干什么？”

　　陈牧没回答。他蹲下来，继续看地上那张图。

　　“铁山，你说肖满仓现在在干什么？”

　　姜铁山愣了一下：“在睡觉吧？”

　　陈牧摇摇头。

　　“在算。算咱们什么时候动手，算他什么时候能把咱们一网打尽。”

　　他站起来。

　　“所以咱们不能只劫银子。劫了银子，他还会来。得让他顾头不顾尾，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银子已经被我们搬走了，而且要算在他身上。”

　　高进又凑过来：“队正，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

　　“为啥是后天？”

　　陈牧看了他一眼。

　　“因为后天押银子的那个百夫长，会在谷口停下来撒尿。他每次押银子走到黑风谷都要撒尿，这是他第三年走这条路了。”

　　高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队正，你连这个都知道？”

　　陈牧没回答。

　　三个人出去之后，陈牧一个人蹲在棚里，看着地上那张图。

　　黑风谷，他脑子里已经走过无数遍了。

　　东侧山坡的石头后面能藏多少人，西侧林子的绊马索绑在什么位置，谷心最窄的地方有多宽，滚木从哪个角度推下去能正好卡住大车——每一个细节，他都推演过。

　　辽军二十人，先锋四骑，后卫四骑，中间十二个步卒押车。百夫长走在最前面，他的习惯是进谷之前必定下马小解。等他解开裤子的时候，先锋已经进谷，后卫还在谷口外面，中间的大车正好卡在谷心最窄处。

　　这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滚木从西侧推下去，切断先锋和后卫的联系。绊马索从东侧拉起，堵死后卫的退路。火油罐扔在车队中间，马惊了、火起了，人自然就乱了。

　　然后冲下去，搬银子，走人。

　　全部用时不超过一刻钟。

　　他在脑子里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每一个节点都卡死了，误差不会超过三十息。

　　这不是什么天赋。

　　这是“刀刃”大队的必修课。每次行动之前，情报参谋会带着所有人把地形图上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标出来，然后一遍一遍地推演。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来，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会怎么反应——全都要算。

　　算到吐为止。

　　但算到吐的结果是：上了战场，不用想，手比脑子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瘦的、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但这双手已经开始恢复记忆了——握刀的力度、出刀的角度、近身格斗的肌肉反应，都在一点点回来。

　　还不够。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后天，试试这把刀快不快。

　　棚外，姜铁山在磨刀。

　　赵信蹲在一旁，检查箭壶里的箭。他把每一支箭都抽出来，摸一遍箭杆，试一遍箭头，再插回去。

　　“信哥，你说后天能成吗？”姜铁山头也没抬。

　　赵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队正说能成，就能成。”

　　姜铁山没再说话，继续磨刀。

　　刀锋在磨石上划过，发出细密的声响。

　　陈牧站在营房外，看着远处。

　　他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

　　伏击、点火、药马、搬银子、烧车——每一步都算好了。

　　但战场上没有算无遗策这回事。总会有意外。总会有变数。

　　所以他还留了一手。

　　刘大通那一手，连姜铁山都不知道。

　　肖满仓现在大概还在睡觉。他不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睡不安稳了。

　　陈牧转过身，走回棚里。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右肩还是使不上力，左腿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拖着。

　　但他的手很稳。

　　后天，试试这把刀。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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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

　　①幽云十六州：938年，后晋石敬瑭为称帝将幽云十六州割让契丹，致使中原北方防线尽失，契丹骑兵可直抵黄河。北汉地处山西，正在契丹铁蹄的俯冲之下。直至1368年（明洪武元年），徐达攻克大都，这片战略要地才重归中原，前后脱离430年。

　　②南北面官制：契丹实行“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的南北面官制，在幽州（今北京）设南枢密院，治理汉地。文中辽人税银经黑风谷押运，正是契丹从汉地征敛的赋税。

　　③北汉的依附：北汉为后汉皇室残部所建，与后周世仇。951年，北汉主刘崇向辽称“侄皇帝”，求册封为“大汉神武皇帝”，从此以割地纳贡换取契丹庇护，抗衡后周。

　　④打草谷：契丹军队以“打草谷”为名，在汉地肆意劫掠粮草人口，实为有组织的掠夺制度。文中辽人税银押运队仅二十人却押九千两，正暴露了契丹对北汉境内肆无忌惮的压榨——这既是压迫，也是北汉军民铤而走险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