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窗外有动静。
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不是自己人。
陈牧没动。呼吸保持平稳,手慢慢摸到床下的短刀。
窗纸被捅破,一根竹管伸进来,一缕青烟飘出。
迷香。
他屏住呼吸,眼睛眯成一条缝。
窗外的脚步声在数:一、二、三……
第三十下的时候,窗栓被人从外面拨开。一个人影翻进来,动作干净利落——军人出身。落地无声,手里攥着一把窄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刺客摸到床边,举起刀。
陈牧动了。
他左手一撑床板,整个人弹起来,右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撩。刺客反应极快,刀锋偏转格挡,“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刺客后退一步,重新站稳,刀尖对准陈牧的咽喉。
陈牧没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身体前倾,左手抓住刺客握刀的手腕——不是抓手腕,是扣腕骨。拇指和食指像钳子一样卡进腕骨之间的缝隙,向外一拧。
这是“刀刃”大队的必修课。反关节技。关节技的核心理念是:人不跟你比力气,跟你比杠杆。你腕骨的力矩,永远大不过小臂的旋转半径。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刺客的手腕脱臼,刀掉在地上。不是“当啷”一声,是“啪”的一下砸在泥地上,闷的,像骨头碎了一样。
刺客张嘴要叫,陈牧的左手已经封了上去,五指扣住他的下颌骨,拇指按在耳根下方的凹陷处——迷走神经。这是审俘虏的手法。用力按下去,人会瞬间失去反抗能力,叫都叫不出来。
刺客的身体软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牧右手短刀反握,刀柄狠狠砸在刺客太阳穴上。
刺客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陈牧踩住他的胸口,蹲下来。呼吸有点重,胸口的伤裂开了,血从粗布下渗出来。但他没管。
刺客被按在地上,陈牧的短刀架在他脖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刺客脸上——三十来岁,精瘦,脸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右手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腕骨鼓起一个包,那是被拧脱臼的。
刺客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那只脱臼的手搁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每呼吸一次,腕骨的地方就抽一下。
陈牧没急着问。他蹲在刺客面前,刀锋贴着皮肤,但没有往下压。他就那么看着刺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在这个世界上,你手里没刀,你就是别人的刀。你有刀,你就是拿刀的人。
这种沉默比任何刑具都让人发毛。
“你叫什么?”陈牧开口了。声音不高。
刺客不答。
“你右手虎口有茧子,是常年握刀磨的。你走路左脚先迈,是骑兵的习惯。你是老兵,不是杀手。”陈牧慢慢说,“肖满仓让你来,是把你当弃子。”
刺客的眼神闪了一下。
陈牧看见了。他继续说:“他让你来杀一个刚受过重伤的人。成了,他少个麻烦。败了,你死,他正好灭口——你一个老兵,私自行动去杀朝廷斥候队正,死了也没人替你喊冤。”
刺客的喉咙动了一下。
陈牧把刀从他脖子上拿开,站起来,退后一步。这个动作让刺客紧绷的身体松了一瞬——不是放松,是那种“暂时不会死”的松懈。
“肖满仓让你来,是让你杀我,还是让你探我的底?”
刺客愣住。
陈牧蹲下来,与他平视:“你进来的动作太轻了。真要杀一个重伤的人,不需要这幺小心。你是来确认我死没死的。我死了,你回去报信。我没死,你就补一刀。”
刺客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猜对了。”陈牧点点头,“所以你回去,他给你银子让你跑路。你不回去,他正好灭口——反正你也不知道他背后是谁。”
“背后是谁”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刺客的太阳穴。
陈牧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你手里的刀是代州制式的,但刀柄缠的是契丹人的手法——绳结从右往左绕,代州是从左往右。你用契丹人的缠法,说明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刺客的呼吸开始变重。
陈牧把刀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柄朝着刺客:“你可以不开口。但你回去,肖满仓不会信你什么都没说。你活不过明天。”
刺客盯着那把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的绳子确实是从右往左绕的——陈牧说对了。
“你……你怎么知道?”刺客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我知道的事很多。”陈牧把刀插回腰间,“比如——肖满仓让你来,是因为他背后的人催得紧。野狼谷的事出了纰漏,上面要有人顶罪。肖满仓想拿我的人头去交差,但他不敢自己动手,所以让你来。”
刺客的眼睛瞪大了。不是惊讶,是恐惧——陈牧说的,和他知道的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是谁。”刺客开口了,声音在发抖,“肖爷只说他背后有人,从不跟我们说名字。银子是他给的,活是他派的。我只知道……那个人在晋阳。”
陈牧点点头:“还有呢?”
刺客咬着牙,犹豫了很久。
“肖爷每个月十五,会去城南一间茶铺见一个人。那个人是个白面书生,三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的。从不报名字,肖爷只叫他‘爷’。每次见面,肖爷都会带一个包袱,里面装着银子。”
“那个茶铺叫什么?”
“老槐树茶铺。在城南柳巷尽头。”
陈牧眯起眼睛。白面书生,那位爷。刺客交代的不是肖满仓的幕后主使,而是中间人。肖满仓上面还有一层,这层才是直接管他的人。
“还有呢?”
刺客摇头:“就这些了。肖爷的事,我们下面的人不敢多问。我只知道那位爷,肖爷很怕他。”
陈牧盯着刺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没有撒谎。
“那位爷上面还有人吗?”
刺客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我不知道。但有次我听见肖爷喝醉了说漏嘴,说‘上面的人要是知道,我就完了’。他说的‘上面’,应该不是那位爷。”
陈牧点点头。
那位爷上面还有人。一条线,从肖满仓到那位爷,从那位爷到更上面。肖满仓只是最外面那层皮,那位爷才是关键。
“那位爷,平时在哪儿?”
刺客摇头:“不知道。肖爷每次都是去茶铺等他,从不让我们跟着。我……我就知道这些了。”
陈牧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白面书生,老槐树茶铺,每月十五。还有——那位爷。这是条线,得从这根线往上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赵信站在外面,手里攥着刀。
“给他上药,绑了。关在营房后的山洞里,每天给两顿饭。别让他死了。”
赵信点头,走进来,一把拽起刺客。刺客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你就不怕我跑?”
陈牧看着他:“你跑了,肖满仓会信你什么都没说?”
刺客的脸白了。他被赵信拖走了。
陈牧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那两个人影消失在黑暗里。
姜铁山从暗处走出来:“队正,不杀?”
“杀他没用。”陈牧转过身,“他说的那些话,比他的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