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

　　黑风谷口，二十个辽兵懒洋洋地过来了。马跑得不快，骑手打着哈欠。领头的百夫长靠在马背上，嘴里叼着根草，眯着眼看天。押税银的活儿他干了三年，从来没出过事——这条道上，谁敢劫辽国的银子？

　　先锋四人先进了谷，一路畅通。

　　半个时辰后，大车出现了。中间十二个步卒押着十辆车，车轮碾出深深的辙印。

　　队伍慢慢走进谷里。

　　最窄处，先锋已经过了，后卫四人还没到。中间的大车正好卡在谷心。

　　陈牧趴在草丛里，眯起眼。

　　他在心里默数。先锋四人，已经进了谷东段。后卫四人，还在谷口外面。中间的十辆车，正好在陷阱区。

　　他慢慢抬起手。

　　西侧山坡上，赵信看见了那个手势。他深吸一口气，把脚踩在最大的那根滚木上，用力一推——

　　几根滚木轰隆隆滚下去。木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先锋队的马惊了，嘶鸣着乱窜。

　　后卫那边也乱了。绊马索猛地弹起，几匹马前腿跪倒，骑手摔下来，被后面的撞成一团。

　　“点火！”

　　姜铁山的声音从东侧山坡传来。

　　十几支火箭射向谷中，枯草瞬间烧起来，浓烟滚滚。

　　那些马开始腿软了。药劲上来了。

　　后卫的四匹马跑着跑着，前腿一软，跪倒在地。骑手们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想跑，又被绊马索绊倒。

　　中间的更惨——他们的马也开始腿软，跑不动了。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有人被马压住，惨叫着喊救命。

　　“动手！”

　　陈牧翻身上马，带着姜铁山从谷口冲进去。他们脸上抹着灰，穿着杂色短褐，腰里别着代州制式的窄刀。

　　赵信也从西坡冲下来，一边跑一边用代州口音喊：“萧里胡的银子！兄弟们抢啊！”

　　姜铁山跟着喊：“代州人办事，闲人闪开！”

　　那几个狗腿子本来就被火和烟雾吓蒙了，听见这喊声，以为是代州人杀过来了，根本不敢反抗，抱着头往山坡上爬。

　　但辽军的押运队没有跑。

　　那个叼着草的百夫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马背上翻下来，一脚踹翻一个还在发愣的士兵，拔出刀，吼道：“护住银子！别慌！”

　　剩下的辽兵开始往大车靠拢。有人举盾，有人拉弓，有人把受惊的马往谷口赶。

　　陈牧看见了。他眯起眼。

　　“铁山！”他喊，“左翼！”

　　姜铁山拨马就往左翼冲。他带的三个人，从侧面包抄过去，一刀砍翻一个正在拉弓的辽兵。

　　陈牧自己往右翼冲。他的马快，冲到一辆大车旁边时，两个辽兵正举着盾护住车。陈牧没停马，忍住伤口的疼痛，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滚了一圈，卸掉冲力，手里的刀从下往上撩——

　　盾牌被挑飞。那个辽兵还没反应过来，陈牧的刀已经到了。不是砍，是刺。刀尖从肋下捅进去，往上挑。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

　　第二个辽兵转身要跑，被陈牧一把拽住后领，刀背砸在后脑上，人软了。

　　“搬！”陈牧吼。

　　姜铁山冲过来，一刀劈开木箱。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花。

　　他愣住了，手都在抖。

　　“队正，这……这够兄弟们吃多久？”

　　“三百人，一年。”陈牧说，“够了买铁、买马、招人。”

　　姜铁山眼眶红了。三个月前，他们还在啃树皮。

　　“搬！”

　　赵信冲过来，又扛一袋。

　　但辽军没有放弃。

　　那个百夫长带着最后五个还能动的兵，从谷口那边杀了回来。他浑身是血，刀砍卷了刃，但眼睛通红，像头发疯的野兽。

　　“银子不能丢！”他吼，“丢了银子，回去也是死！”

　　那五个兵被他吼得红了眼，跟着他往大车方向冲。

　　陈牧回头看了一眼。六个人，六把刀，正往这边冲。最近的离他不到二十步。

　　他放下手里的银袋，反手从马背上抽出第二把刀——那把从刺客手里缴获的窄刀，比斥候的破刀好使。

　　“姜铁山，继续搬。赵信，跟我来。”

　　他迎着那六个人冲过去。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百夫长的刀劈下来。陈牧没挡，侧身让过，左手的刀从下往上撩，划开百夫长的小臂。血喷出来，百夫长的刀偏了。陈牧右手的刀跟上，刀柄砸在他太阳穴上。

　　百夫长倒下去。

　　剩下的五个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赵信从侧面杀出来，一刀砍翻一个。另外两个转身就跑，被姜铁山带人截住。最后两个扔了刀，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陈牧没看他们。他蹲下来，把百夫长翻过来。人还活着，眼睛睁着，瞪着他。

　　“你叫什么？”陈牧问。

　　百夫长咬着牙，不说话。

　　陈牧点点头。他从百夫长腰带上扯下一块腰牌，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对赵信说：“砍了。”

　　战斗还没结束，但已经没有人抵抗了。

　　陈牧站在谷心，扫了一眼战场。辽军押运队全军覆灭。

　　“搬银子。”陈牧说，“动作快。”

　　十几个人冲上去，搬的搬，扛的扛，装的装。麻袋不够，就把衣裳脱下来裹。银子太沉，两个人抬一袋，咬着牙往马背上甩。

　　赵信扛着最后一袋银子从一辆大车上跳下来，把袋子往马背上一甩，喘着气说：“队正，搬完了。九千两，一两不少。”

　　“点火。烧车。”

　　周武愣住了。

　　火把扔上大车，火油罐砸碎在车板上。火苗窜起来，浓烟滚滚，把剩下的银子吞了进去。

　　陈牧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光跳起来。他把火折子举高，晃了三下，又灭了。

　　“撤！”

　　他一拨马头，往北跑。其他人紧跟其后，消失在浓烟里。

　　但陈牧没有直接回。

　　他勒住马，调转方向，往东边那道山梁上跑。姜铁山跟上来：“队正，去哪儿？”

　　陈牧没回答。他策马冲上山梁，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勒住马，回头往谷里看。

　　黑风谷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十辆大车烧成一条火龙，照亮了半边天。

　　姜铁山骑马上来，站在他旁边，也往谷里看。

　　“队正，成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陈牧没说话。他看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马头，往事先预选的山里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只是开始。”他说。

　　他一夹马腹，冲下山梁。

　　一个时辰后，刘大通从山下跑上来。

　　他浑身带着烟火气，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但眼睛很亮。他跑到陈牧跟前，蹲下来，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队正，办妥了。”

　　陈牧看着他。

　　刘大通说：“谷里火一起，我这边就点了。肖满仓庄子西边的草料堆、东边的粮仓、南边的马棚，三处同时点的。风大，烧得很快。他们发现的时候，火已经窜起来三丈高。”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

　　“肖满仓披着衣裳跑出来，站在院子里，脸都绿了。他喊‘救火’，嗓子都劈了。他的狗腿子提着水桶乱跑，有人喊着救火，有人喊着有人放火，乱成一团。”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刀，放在地上。

　　“这把刀是代州那边常用的款式，我在火场旁边扔的。刀柄上还沾了点马粪，看着像赶远路的人落下的。”

　　陈牧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没人看见你？”

　　“没有。我绕了三里地，从山坡后面摸回来的。”

　　陈牧站起来，走到洞口。远处天边还有一点暗红，不知道是夕阳的余晖，还是庄子还没烧完的火光。

　　他转过身，看着洞里那些人。

　　银子推进岩洞深处，郑火生搬来枯草，把洞口堵上。十几个人挤在洞里，谁都没走。姜铁山靠在洞壁上，肩膀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嘴角咧着。高进蹲在银子旁边，手摸着一锭银子，摸了半天没撒手。赵信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嘴角也翘着。

　　陈牧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锭银子。银锭不大，巴掌长，两指宽，上面刻着“飞狐道转运使”的字样。他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