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代州城北门的守军看见一队人马驶来。
六十骑,清一色的契丹装束。马是契丹的高头大马,人是契丹的精壮汉子。领头的百夫长二十七八岁,脸白净,下巴上没几根胡子,穿着一件猩红色的皮袍,腰里别着把镶玉的弯刀。马鞍旁边挂着一只海东青,用黑布蒙着眼,蹲在架子上,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
“萧里古。”守门的队正认出了那个人,脸色微微一变。
萧里古,千夫长萧剌的侄子。仗着这个身份,在代州城外横着走,没人敢管。
守门的是桑珪的亲信。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时,他会第一时间关闭城门,但最近他得到的指示是白天时不用管,许其入城。
六十骑鱼贯而入。萧里古骑在马上,连看都没看那些守军一眼,直接往城里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震得街边的百姓纷纷躲闪。
郑德兴正在城南校场带人练刀。
他今年二十八,是代州都头,郑处谦的侄子。从十六岁跟着伯父上战场,十二年了,刀上沾过契丹人的血,也沾过后周人的血。他长得像他伯父——方脸,浓眉,嘴唇厚,看着憨厚,但眼睛里有一股狠劲。
“劈!”他喊一嗓子,三十个兵同时举刀,往下劈。
“再劈!”又是二十下。
劈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校场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郑德兴抬起头,看见萧里古带着人闯进来,马没停,直接往校场中间冲。
“闪开!闪开!”萧里古的随从用契丹话喊着。
士兵们慌忙躲开。有一个躲得慢的,被马撞了一下,摔在地上,刀甩出去老远。
萧里古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摔倒的士兵,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着,像看一条挡了路的狗。
郑德兴攥紧了刀柄。
“萧里古,这是我的校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萧里古转过头,看着他。
他上下打量了郑德兴一眼,然后用汉话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
“郑都头,我听说你的人昨天在城门口拦了我的兵?”
郑德兴说:“你的人要进城,没有令牌。按规矩,不能放。”
“规矩?”萧里古笑了一声,“在代州,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郑德兴面前。他比郑德兴矮半头,但站得很近,近到郑德兴能闻见他身上的酒味和麝香味。
“郑都头,你伯父是代州防御使,你是都头。但那又怎样?”他伸出手,拍了拍郑德兴的肩膀,力道不轻,“这代州城,没有我们契丹人,你们守得住吗?”
郑德兴没说话。他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萧里古收回手,翻身上马。他低头看着郑德兴,忽然说了一句:“你那匹白马,不错。等会我让人牵走。”
他一夹马腹,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远去。郑德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旁边那个摔倒的士兵爬起来,捡起刀,小声说:“都头,那匹白马是郑公送你的……”
“我知道。”郑德兴打断他。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继续喊,“继续练!劈!”
士兵们重新列队,举刀,劈。一刀,两刀,三刀。
郑德兴站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攥着刀柄。
郑处谦在府里等他。
郑德兴走进书房的时候,郑处谦正盯着墙上的舆图。
郑处谦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在代州一带守了二十年,从雁门关到代州城,从黑发守到白发,从壮年守到暮年。后唐来过、后晋来过、契丹人来过、后汉来过,朝代也换了好几茬。但他没走。他一直在这儿。
“伯父。”郑德兴站在门口。
“进来。”郑处谦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的侄子,“萧里古去校场了?”
郑德兴点点头。
“为难你了?”
郑德兴没说话。
郑处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郑德兴矮一点,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看着郑德兴的眼睛,看了很久。
“德兴,那匹白马,给他。”
郑德兴猛地抬起头:“伯父,那是——”
“我知道。”郑处谦打断他,“一匹马而已,忍忍。”
郑德兴咬着牙,不说话。
郑处谦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德兴,你知道萧里古为什么来代州吗?”
“监视咱们。”
“对。”郑处谦点点头,“杨衮派他来,说是‘协防守城’,其实就是盯着咱们。契丹人信不过咱们,北汉朝廷顾不上咱们,后周人在南边虎视眈眈。咱们夹在中间,想活得久,就得学会忍让和低头。可是有些事,我做不到啊。”
他顿了顿:“但我又不想死。毕竟代州城里还有这么多人。”
郑德兴看着他。
郑处谦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有一种被人逼到墙角、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走时才会出现的狠劲。
“德兴,你知道年初你伯母在城外被契丹兵冲撞致死时,我是怎样的心情?”
郑德兴的手抖了一下。
“痛心疾首。”郑处谦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何止是痛心疾首?”
郑德兴没说话。但他的脸白了。
郑处谦看着他的脸,什么都明白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
“德兴,这世道,想站着活,就得有人替你挡刀。今天我给你挡了,明天你替别人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代州城的屋顶一片一片,延伸到城墙那边。城墙上,契丹人的旗在风里飘着。
“萧里古不能再留了。”他说。
郑德兴猛地抬起头。
郑处谦转过身,看着他:“不只是因为他欺负你。他是萧剌的侄子。萧剌是杨衮的人。杨衮想让代州换主人。萧里古在这儿一天,咱们就被盯死一天,早晚他们会换上自己的人。”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郑德兴。
郑德兴接过来,看了一眼。信上只有几行字——
“代州防御使郑处谦,忠勇可嘉。若归我后周,可授郑处谦静塞军节度使,仍守代州。”
一封来自后周的密信。
郑德兴的手在抖。
“伯父,这——”
“三天前到的。”郑处谦说,“周主郭荣,高平之战打出了威风,现在晋阳城下屯着兵。他的人说,只要我肯打后周旗号,他就是我的后盾。”
他顿了顿:“契丹人那边,我应付了这么久,我也累了。杨衮要的是代州城,谁给都一样,郑处谦只是个代号,换个人也是这样。与其等着被他们吃掉,不如自己选一边。后周,毕竟还是我们汉人的。”
郑德兴攥着那封信。
“伯父,你决定了?”
“此事关系甚大,容我再想想。”
萧里古又被人从北门放进了代州城。
这回他没去校场,直接去了郑德兴的宅子。他带了三个人,骑着马,闯进院子。
郑德兴不在。萧里古推开门,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骂了一句,把桌子掀了,碗碟碎了一地。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下来,对郑德兴的管家说了一句话:“告诉你们都头,明天我再来。要是还见不着人,我就带兵来搜。”
管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郑德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被踹坏的门,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着管家脸上的巴掌印。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伯父的府邸走。
郑处谦在书房里等他。
桌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代州城的北门、东门、南门都用炭笔画了圈。旁边放着几封信,其中一封是后周来的,另一封是契丹来的——萧剌写的,催他“尽快表态献城”。
“伯父。”郑德兴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郑处谦让郑德兴看过这些信后,便全部烧了。
郑处谦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刀。刀不长,一尺二寸,刃口泛着冷光。他把刀递给郑德兴。
“拿着。”
郑德兴接过刀。
郑处谦说:“萧里古欺人太甚,已当代州为无人之境。明天萧里古再来,你别拦他。让他进院子。等他进了院子——”
他停下来。
郑德兴看着他。
郑处谦说:“关门、杀无赦。”
第二天,萧里古又来了。
他骑着那匹白马——郑德兴的那匹——带着十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巷子。走到郑德兴宅子门口,他勒住马,看了一眼那扇新换的门板,笑了。
“换门了?上回踹坏了,不好意思啊。”
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往院子里走。
“郑都头!我来了!”
院子里没人。
萧里古愣了一下,往正房走。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人。
郑德兴的桌前摆了一壶酒,他一口喝尽了身前的杯中酒。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着萧里古。
“萧里古,你在代州狂了几个月,该回去了。”
萧里古眯起眼:“你想赶我走?”
“不是赶。”郑德兴站起来,“是送。”
哐当一声,院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来的声音很闷,像闷鼓声。
萧里古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往门口走,刚迈出一步,郑德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里古,既然你这次都来了,就不用走了。”
萧里古猛地转身,手往腰后摸——刀不在,刀放在马背上。他以为郑德兴最近一直认怂,所以连刀都没带。
郑德兴从桌下抽出一把刀。刀不长,一尺二寸,刃口泛着冷光。正是昨晚郑处谦给他的那把。
“你考虑过后果吗?”萧里古的声音有点变调。
“后果。”郑德兴往前走了一步,“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萧里古的脸白了。
他往后退,退到门口,伸手去拉门——门从外面锁死了。他拍门,喊人。外面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他的随从,一个都没剩下。
萧里古靠在门上,看着郑德兴手里的刀。
“郑德兴,你杀了我,契丹人会踏平代州。”
郑德兴看着他:“踏平代州?萧里古,你死了,我会给你制造一个在城里酗酒闹事、最后互殴而死的假象。虽然我们可能要承担一些后果,但总好过死。可你活着,我们才活不了。”
刀光一闪。
萧里古的喉咙被切开,血喷出来,溅在门板上,溅在地上,溅在郑德兴的脸上。他捂着喉咙,瞪大眼睛,慢慢滑下去。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皮囊。
郑德兴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专挑我的心爱之物、在意之人下手,你一二再地逼我,你有想过后果吗?”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萧里古的尸体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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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一、正文背景补充
正文中郑德兴提到的“后晋因强硬对契丹而亡”“契丹因粗暴统治而退”“后汉因坐观成败而兴”,其历史脉络如下:
①后晋的灭亡:后晋高祖石敬瑭为称帝,向契丹借兵,称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割让燕云十六州。其养子石重贵即位后不愿称臣,只肯称孙,惹怒耶律德光,契丹南侵。后晋军民虽英勇抵抗,但因统帅杜重威投降而亡国。
②契丹的败退:耶律德光灭晋后入主中原,放任士兵四处抢劫(“打草谷”),迅速失去民心,反抗四起。他感叹“不知中原之人如此难制”,仅数月便率军北撤,途中病逝。
③后汉的兴起:坐镇太原的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契丹入主期间表面称臣、按兵不动,暗中积蓄力量。契丹北撤后,他趁中原权力真空之际南下,建立后汉。
二、拓展知识:沙陀人为何有汉姓?
正文中的郑处谦、郑德兴为后汉将领,而后汉皇帝刘知远是沙陀人。沙陀原属西突厥别部,因唐朝的民族政策内迁至山西北部(代北地区),世代为唐将,逐步汉化。刘知远的祖先本姓“邪律”,被唐朝赐姓为“李”;他建立后汉时,为增强政权合法性,主动改姓为“刘”,自称东汉皇室后裔。石敬瑭的祖先则被赐姓为“石”。这一现象是唐朝“赐姓”政策和胡人将领“攀附汉姓”的典型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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