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营驻地，山上雾还没散。

　　刘继业蹲在林间空地上，拿树枝划拉着地上的图。两个亲兵藏在林子深处。

　　“哥，你真要一个人上去？”

　　杨婉云牵着马站在十步开外，脸上带着不满。

　　“我有话想问那个陈牧。野狼谷那天，我给他治伤的时候，觉得他不像个普通的斥候。”

　　“你上来干啥？”刘继业头也没抬，“今天不谈治伤的事。你在这儿等着。”

　　“看看你到底为什么对一个小小的斥候队正这么上心。”杨婉云走过来，“野狼谷救他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契丹人花那么大力气围歼三十几人，他手里有什么？”

　　刘继业没理她。

　　杨婉云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图，忽然明白了。

　　“北边控着飞狐道，东边卡着石峡口。契丹人要扫代州北边的庄子，这地方是必经之路。”

　　她抬起头看着刘继业。

　　“虎头山？你在打什么主意？”

　　“不是打主意。”刘继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是看看这个人有没有这个眼力劲。”

　　他牵马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杨婉云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别上去。”

　　山道设了路障。

　　刘继业勒住马，看了一眼地形。两边坡陡，中间只容两匹马并行。坡顶的石头后面藏着人，弩机对准了山道。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往上走。

　　门口，一个瘦高个儿迎上来，手里攥着弩。

　　“刘都虞候？”

　　“嗯。”

　　“队正在里面等着。”

　　刘继业跟着往里走，眼睛没闲着。

　　兵营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左边搭了个棚子，铁砧声叮叮当当。右边拴着几匹马，旁边蹲着个老头儿在检查马蹄。再往里走，几个人在搬木头，木头上钉着铁钉。

　　铁匠、兽医、木匠。

　　刘继业嘴角动了一下。

　　议事棚里，陈牧迎出来，抱拳行了一礼：“将军。”

　　刘继业摆摆手，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你来看。”

　　陈牧蹲在旁边。刘继业把代州北边的地形画了个大概，点了点飞狐道和翻山的小路。

　　“契丹人要是来报复，会走哪条路？”

　　“这条。”陈牧指了指翻山的小路。

　　“为什么？”

　　“飞狐道吃过亏。萧里胡的税银在那儿丢的，二十个人在那儿没的。契丹人不傻，不会走老路。”

　　刘继业看了他一眼。

　　税银的事，代州城里查了半个多月，没查出是谁干的。但他没追问，又点了点石峡口的位置。

　　“他们要是走这条路，会在哪儿扎营？”

　　“石峡口。”

　　刘继业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

　　“陈队正，你这双眼睛，是斥候的眼睛。”

　　陈牧没接话。

　　刘继业又蹲下来，在图上画了几笔。这次画的不是地形，是代州城里的事。

　　“杨衮那厮，高平之战按兵不动，保全军队退走。回去后被辽主囚了一阵。这刚放出来，带了几千骑兵，急着立功赎罪。”他点了点代州的位置，“他一直想强入代州，但郑处谦不允。最近，杨衮一直想从郑处谦身边的人身上找麻烦，挑事端。”

　　“一旦让他们得逞，代州就得乱。”

　　他抬起头，看着陈牧。

　　“如果我给你一些装备，让你从外围不断骚扰他，你那几十个人，能撑多久？”

　　陈牧没回答，反问了一句：“将军怎么知道我有几十个人？”

　　刘继业指了指左边棚子的方向。

　　“猜的。如果没有，我可以先借调给你。”

　　他顿了顿，又说：“我看你这有铁匠、木匠和兽医。能养得起铁匠和兽医的，至少二三十人打底。”

　　陈牧没否认。

　　刘继业看着他，忽然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

　　“就这？”

　　“就这。”陈牧说，“但活着分很多种。我不想当别人的刀，也不想当别人的棋子。”

　　刘继业盯着他看了几息。

　　“那你想当什么？”

　　陈牧沉默了两息，移开了目光。

　　没回答。

　　刘继业没再追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契丹大营的兵力部署。萧剌手下五百骑兵，就驻扎在代州北边八十里。你拿着，心里有个数。”

　　陈牧接过来，没打开。

　　“将军，野狼谷的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被围的？”

　　刘继业沉默了几息。

　　“有人往禁军大营递了消息，说你们往北边去了，跟辽军的巡逻路线对上了。”

　　“报信的人是谁？”

　　刘继业摇了摇头。“不知道。递消息的人找不到了。”

　　陈牧皱了皱眉。“你就不怕有人假传信息，诱你前往？”

　　“想过。”

　　刘继业蹲下来，又拿起树枝。

　　“那天，我在晋阳大营处理公务。有人递了消息进来——说斥候营的人往北边去了，跟辽军的巡逻路线对上了。”

　　他顿了顿。

　　“野狼谷那个位置，两边是崖，中间一条沟。如果是我，要埋伏一支斥候队，也会选那儿。进去了堵住两头，谁都跑不了。我从晋阳过去，快马加鞭，刚好能赶上。”

　　“但有两件事让我决定去。递消息的人用的是禁军内部的暗语，不是外人能知道的。你们往北边去的路线，只有自己人和想害你们的人知道。报信的人能说出具体时间和地点，说明他不是外人。”

　　他在地上画了两笔。

　　“再说，我妹妹婉云那天也在城外，听见风声说代州要出事，跑来跟我说。两个消息对上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陈牧点了点头。“所以将军是赌了一把。”

　　“不是赌。”刘继业说，“是算过的。”

　　他站起来，扔掉树枝。

　　“再说，就算有人想诱我，野狼谷也不是埋伏我的地方。”

　　陈牧没再说什么。

　　刘继业拍了拍手，往棚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郑处谦那边，我不担心他会倒向契丹。我担心他有一天扛不住压力，倒向后周。”

　　他转过身，看着陈牧。

　　“代州要是不是北汉的了，你怎么办？”

　　陈牧看着他，没说话。

　　刘继业等了几息，见他不答，笑了一下，翻身上马。

　　“杨衮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忽然又勒住。

　　“对了，”他没回头，“郑公身边有个陈明远，是个能人。你以后若有机会，不妨见见。”

　　他一夹马腹，下山去了。

　　下山的时候，杨婉云在路口等着。

　　“怎么样？”

　　刘继业没回答，策马往前走。杨婉云催马跟上来。

　　“哥，你倒是说啊。”

　　刘继业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人，不是普通斥候的格局。”

　　“废话，我当然知道。普通的斥候值得契丹人去围歼？”

　　刘继业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杨婉云又凑上来。

　　“哥，野狼谷那事，你到底查清楚没有？”

　　刘继业没回答。

　　“你问没问他？”

　　“问了。”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杨婉云愣了一下。“那你就不问了？”

　　刘继业看了她一眼。

　　“这种事，问了也不会说。”

　　他催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三月十五。”

　　“什么？”

　　“野狼谷被袭那天，是三月十五。”

　　杨婉云皱眉。她不知道这个日期有什么特别的。

　　“三月十九，高平之战。周将樊爱能、何徽带着骑兵跑了，右军溃了。一千多人降了北汉。”

　　杨婉云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陈牧身上带着情报。”刘继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三月十五被袭，三月十九右军就溃了。他身上的情报，说的是什么？”

　　杨婉云没说话。

　　刘继业继续说：“有人让他送情报，同时也让他去送死。契丹人是准备杀光他们所有人，再取情报。因为我突然出现，他们才只拿到情报，没杀光人。”

　　他顿了顿。

　　“是谁让他送情报的？是谁把行军路线卖给契丹人的？”

　　杨婉云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是他自己？”

　　“不像。”刘继业说，“他要是有问题，不会在野狼谷差点死掉。”

　　“那会是谁？”

　　刘继业没回答。

　　他调转马头，往代州方向走。

　　“慢慢查吧。”

　　杨婉云回头看了一眼山上。雾还没散，什么也看不见。她催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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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

　　高平之战：显德元年（954年）三月十九日，后周与北汉战于高平。北汉东军张元徽奋勇冲锋，后周右军樊爱能、何徽率骑兵逃走，全军溃败，一千余人向北汉投降。危急时刻，后周赵匡胤与张永德以一当十拼命奋战，北汉军队溃败。后，北汉主刘崇知后周世宗郭荣（柴荣）亲自临阵，催促张元徽进军，结果战马摔倒，被后周士兵杀死。杨衮惧怕后周的强大，不敢救援，保全军队退走。

　　耶律敌禄，《辽史》载其为契丹宗室，字阳隐，系辽太祖伯父耶律岩木之后裔。其契丹字“阳隐”与汉名“杨兖”音近，乃音译所致。《资治通鉴》《旧五代史》等中原史籍中，此人以“杨衮”（或作“杨兖”）之名出现。后世（主要是明代）刊刻史书时，因“兖”“衮”字形相近，将“杨兖”误刻为“杨衮”，“杨衮”之名遂流传更广。

　　耶律敌禄（杨衮）为高平之战中契丹方唯一统帅。战前，他观察后周军容后曾劝刘崇：“此劲敌也，不可轻进。”刘崇不纳。北汉大败后，他率部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