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全，赵虎就蹲在了代州城外破庙的台阶上。

　　他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着像个杀猪的。但他穿绸衫、戴玉扳指，又像个暴发户。腰里别着个不伦不类的绣花钱袋——那是郑处谦的夫人赏的，他走哪儿都带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郑公府上沾亲。

　　庙里那尊佛像歪倒在地上，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赵虎没进去，就蹲在台阶上，无聊地拨弄地上的石子。

　　他绕到庙后头，往那条小路看。路是土路，两边长满荒草，一直通到代州城北门。

　　郑公让他传的信，他得送到。但信送出去之前，他得先看看——这个叫陈牧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放火烧肖满仓的家，要嫁祸给代州？以致于肖满仓对自己穷追猛打了一阵。

　　他与肖满仓二人都是通事，同时也是死敌，这是圈内公开的秘密。陈牧一个圈外人，又怎么知道二人之间的事？这一手嫁祸，仿佛对他们的底细门清。

　　郑公最近被杨衮折腾得不轻，已经安排人在与后周秘密接触。

　　可郑公贵为代州防御使，又怎会知道陈牧这么一个小小的斥候队正？并且还让自己送信给他？

　　郑公派人传话：“去斥候营，找陈牧。把这封信送到。”

　　赵虎把信揣进怀里，贴身放着。郑公好像撑不了多久了，他得多寻几个门路。

　　他走回庙门口，听到了细微的声音。

　　赵虎抬起头。小路上，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过来。灰褐色的短褐，腰里别着把刀。马上的人坐得很直，腰板挺着。

　　赵虎眯起眼，打量着那个人——二十出头，瘦，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前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明显与他这个年龄段的人不符。

　　那人勒住马，慢慢从马上跳下来。扯动伤口时，明显看出他吸了一口气。他走到庙门口，看着赵虎。

　　“陈队正？”赵虎站起来，抱拳。

　　陈牧看着他，没应声。

　　赵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了一声：“我猜过你长什么样，没想到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

　　陈牧没接话。

　　陈牧接过信，没拆。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又看向赵虎。

　　沉默了片刻。

　　“你看过？”

　　赵虎摇头：“郑公的信，小人不敢看。”

　　陈牧盯着他看了几眼，才拆开信。

　　信较长——

　　“处谦自当兵以来，一直在抗契丹。杨衮自高平败后，急于向辽主邀功赎罪，一直想逼我献城。最近契丹百夫长萧里古一直在挑衅我侄德兴，想逼我出手，然后趁机发兵夺取代州。我已获悉，他已在暗下收买我的部将桑珪和解文遇。若第一计不成，桑珪便会诬我欲献城后周或契丹——无论通后周还是通契丹，都是要坏我在朝堂的名声，好让他有借口拿下代州。

　　如今城外有杨衮几千重骑，我出不去；城内桑珪暗中监视，我动不了。代州北门，我暗藏一批兵器。藏械地点，我侄德兴知晓。

　　为今之计，莫过于将杨衮祸水南引至后周，以解代州之困。若能斩首，则是上佳。事成之后，处谦愿以五百张硬弩、两千支箭、权作酬劳。到时由德兴代办。”

　　陈牧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听说你跟肖满仓有过节？”

　　赵虎的笑容僵了一瞬：“陈队正说笑了。我跟肖满仓……都是替人跑腿的，哪有什么过节。”

　　陈牧没追问，换了话题：“这封信，郑公是什么时候写的？”

　　“这……小人不知道。信是郑公派人交给小人的。”

　　“当时身边还有谁？”

　　赵虎愣了一下：“小人真不知道。”

　　陈牧看着他，忽然问：“你出城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盯着？”

　　赵虎想了想：“应该没有。小人绕了几圈才过来的。这地方偏，平时没人来。”

　　“北门的守军换没换人？”

　　赵虎一怔：“没……没听说换人。”

　　陈牧没再追问。他心里记下了——“没听说”就是不敢肯定，换了没换，赵虎也不清楚。

　　“萧里古是谁？”

　　赵虎松了口气，忙道：“那萧里古是千夫长萧剌的侄子。”

　　陈牧一副让他说下去的表情。

　　“萧里古仗着身份在代州城外横着走，没人敢管。最近好像还能进城了。”

　　“他日常带多少人？”

　　“常随六十个，都是好手。但他要是叫人，北门那边的契丹兵能来一二百。”

　　“郑公为何如此在乎他这个侄子？”

　　赵虎答道：“这你还不明白？郑公无子，郑公子名为侄子，实为养子。”

　　陈牧点点头，又问：“郑公那边多少人？”

　　赵虎想了想：“郑公手下虽有二千多人，但代州城外几十里就是杨衮的大军，城门外还驻着几百契丹骑兵，郑公根本不敢轻易动兵。”

　　赵虎的脸白了：“陈队正，我该如何回复郑公——”

　　陈牧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这活，我接了。”

　　赵虎愣住了。他没想到陈牧答应得这么干脆。

　　“陈队正，”他忍不住问，“你就不怕？”

　　陈牧看着他。

　　“怕什么？”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陈牧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走了几步，忽然勒住。

　　“告诉郑公——东西到了，我自然会出现。”

　　他一夹马腹，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赵虎站在原地，望着那匹马消失在晨雾里，半天没动。

　　陈牧催马往前走，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郑公要他把杨衮祸水南引。怎么引？杨衮怕的是辽主问责，急着立功。只要让他相信符彦卿要抄他后路，他一定会去打。

　　坏人名声的事，谁不会？

　　陈牧嘴角动了一下。杨衮，多有得罪了。

　　他催马快走。虎头山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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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

　　符彦卿（898年—975年），五代至北宋初年名将。为后唐名将符存审第四子，军中称“符第四”。历事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五朝，勇而有谋，善用兵，累官天雄节度使，封魏王。有三女为皇后，世称“天下第一岳父”。

　　契丹人畏其如虎，战马生病不饮水时，契丹兵常咒骂：“此中岂有符王邪？”

　　954年4-5月，符彦卿先是参与围攻北汉太原，后奉命率万余骑兵北上忻州阻击契丹援军。其间虽斩杀契丹二千人，但先锋史彦超轻敌战死，后周军损失惨重，加之大雨粮尽，最终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