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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请君入瓮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第七天,杨衮决定出兵征讨符彦卿。

  那些画、那些稻草人、那些哭声、那个棺材、那些笑声,已经把大营搅得人心惶惶。兵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敬畏变成了同情,从同情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憋笑。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学他说话,学他喊萧剌“小心肝”,学完了还加一句“大帅,你今天尿裤子了吗”。

  他知道符彦卿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脸。

  他杀了两个笑得最大声的兵,人头挂在营门口。但那天晚上,有人在他帐门口挂了一个纸扎的人头,上面写着“杨衮之头”,旁边画了一个尿裤子的男人。

  他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他杀不完所有人。

  士可杀,不可辱。

  “传令。点两千骑兵,往西边搜。方圆三十里,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全部过一遍。搜到之后,不用抓,当场砍了。人头带回来,我亲自验。”

  亲兵队长愣了一下:“大帅,分两千出去,大营就只剩一千了——”

  “让你去就去!”

  亲兵队长领命。

  杨衮站在帐门口,看着骑兵一队一队地出营。铁甲声、马蹄声、号令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两千骑兵,黑压压一片,像一条长龙从营门涌出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符彦卿,你不是想让我出来吗?我出来了。你来啊。过来啊。

  两千骑兵往西边去了。大营里只剩一千人。

  杨衮转身走回帐中,坐在榻上。左肩还在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怀里揣着那张画着棺材的纸,烫得他胸口发疼。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发黑,嘴唇干裂——七天没睡好觉,七天没吃好饭,七天被笑声和画和哭声轮番轰炸。

  他在等。

  等符彦卿来。

  虎头山上,陈牧蹲在地图前。

  赵信上气不接下气从山下跑上来。

  “队正,杨衮分兵了。两千骑兵往西边搜,大营只剩一千。”

  陈牧盯着地图,没有说话。地图上杨衮大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圈,大营周围画满了叉。每一个叉都是一棵树,每一棵树都贴过一张画。每一个叉都是一锹土,每一锹土都埋过一根稻草人。

  四十三张画,二十个稻草人,四个晚上的哭声,一口棺材,七天疯传。

  杨衮终于被逼出来了。

  不是逼出大营——是逼疯了。

  逼疯了的杨衮,智商会急剧掉线。

  疯了的杨衮,就好杀了。

  “赵信,点人。”陈牧站起来,把刀别在腰里。

  “多少人?”

  “八个。够了。”陈牧说,“全部换上夜行衣,戴上面罩。”

  “杨衮的大营原本有三千人。他派了两千在外面搜山,大营里只剩一千。一千人守一个大营,分散到四面栅栏,每面不到三百人。”

  “摸进去,先把他打伤,再打昏。顺手割他一只耳朵,得手后立刻撤出来。”

  “从哪边摸?”

  陈牧点了点地图上大营的东边。

  “西边是他派兵出去的方向,他以为我们会在西边。南边他加强了巡逻。北边是山,他觉得没人能从那边过来。”陈牧顿了顿,“我们从东边进。”

  “东边?”

  “东边靠河,最近水位不高,行动中要注意安全。”

  姜铁山点了点头。

  陈牧站起来,走到门口。

  “高进留下看家。姜铁山、赵信、周武与我一起去。”

  高进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

  陈牧带着人走了。高进蹲在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四更天,契丹大营东边。

  陈牧带着七个人,从河里摸到栅栏外面。赵信用刀撬开木板,第一个钻进去。陈牧跟在后面。姜铁山第三。周武第四。秦三木第五。三个斥候排在最后。

  八个人钻进去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木棍,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音。

  大营里很安静。两千骑兵被调走了,营里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兵大部分在睡觉,巡逻的队伍稀稀拉拉,半炷香才经过一队。

  陈牧蹲在马厩的阴影里,数了数从中军帐到马厩的距离。一百二十步。中间有两队巡逻,间隔大约是三十息。

  他等了一队巡逻过去,站起来。

  “走。”

  八个人贴着帐篷的阴影往前摸。马厩旁边堆着草料垛,草料垛后面是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是中军帐的后墙。

  赵信用刀尖慢慢划开牛皮,每划一下都停一停。好在杨衮已经被折腾得精神恍惚,没听见。

  陈牧跟着钻进去。

  帐里很暗。一盏油灯快烧干了,火苗只有豆粒大小。杨衮坐在榻上,披着外衣,手里攥着一把刀。他没睡。他的眼睛睁着,布满了血丝,眼眶发黑,嘴唇干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这七天,比死还难受。

  他看见帐后墙裂开一道口子,一个人钻了进来。

  他看见了陈牧。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

  “你是——”

  陈牧没让他说完。杨衮刚察觉异样,肩头已是一凉——刀尖从后背透出,精准地锁死了他的右臂。

  杨衮瞳孔猛缩,张嘴想喊,却只涌出一口血。身子往前栽倒,手里还攥着那张画,手臂却再也举不起来了。

  他瞪着陈牧,嘴唇翕动。

  陈牧蹲下来,把嘴凑到杨衮耳朵边上,用契丹话低声说:“符彦卿的人。来割耳朵的。”

  陈牧用杨衮的外衣捂住他的嘴,刀尖一旋,左耳已攥在手里。血喷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但他顾不上擦。

  杨衮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陈牧站起来,从杨衮怀里摸出那张画着棺材的纸,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放在杨衮胸口上。纸上写着:

  “杨衮,高平之战第一个逃跑,被我家符将军割耳于帐中。吃痛之际还在喊萧剌的名字。特此告示,以儆效尤。”

  “撤。”

  八个人从中军帐后墙钻出去,沿着来路往回摸。

  身后传来喊声——巡逻的兵发现了中军帐的异常,有人在喊“大帅!大帅!”

  契丹大营里炸了锅。喊声、号角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有人在大喊“刺客”,有人在喊“追”,有人在喊“大帅被袭了”。

  陈牧一行没回头。他们游过河,翻过河堤,跑了二里地,钻进树林。赵信在后面断后。

  八个人在树林里跑了半个时辰,绕了一个大圈,从南边翻山回虎头山。

  五更天,虎头山。

  陈牧从黑暗里走出来,浑身是泥,手背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杨衮的。

  高进看着他,没说话。

  陈牧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姜铁山走到高进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杨衮的腰牌,铜的,上面刻着契丹字,还沾着血。

  “拿着。”姜铁山把腰牌扔给高进。

  高进接住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以后可能有用。”姜铁山说。

  高进把腰牌揣进怀里。

  屋里没有点灯。

  陈牧坐在黑暗中,把杨衮的左耳放在桌上,又把那张画着棺材的纸展开,压平。

  他知道,杨衮不会善罢甘休。一个被割了耳朵的疯子,比一个清醒的将军更可怕。

  但他更担心另一件事——

  肖满仓如果知道杨衮被袭,会怎么利用这件事?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牧闭上眼睛。

  他只睡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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