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山的建设如日中天中。

　　山道上响起了马蹄声。

　　两个人骑着两匹马，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为首女孩身上——劲装，马尾，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她勒住马，看着寨墙上的陈牧。

　　“你就是陈牧？不错，这恢复了一段时间，比野狼谷时精气神好多了。”

　　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自问自答——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牧看着她。

　　“你找谁？”

　　她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举起来。月光照在纸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找你，”她说，“这是肖满仓的同伙名单。你要不要？”

　　寨墙上安静了一瞬。

　　姜铁山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赵信眯起了眼。高进张大了嘴。

　　陈牧看着她，看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你是谁？”

　　她把名单揣回怀里，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

　　“杨婉云。”她说，“刘继业的妹妹。”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寨墙下面，仰着头看着陈牧。

　　“野狼谷时，我和翠儿还救了你。怎么，怕我说出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来虎头山，只是好奇。我家兄长太忙，我只好自己到处溜达。”

　　陈牧从寨墙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杨婉云再次从怀里摸出那张名单，递给他。月光下，他低头看——七八个名字，有几个他认识。

　　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你从晋阳跑出来，你哥知道吗？”

　　杨婉云愣了一下。

　　“知道。”

　　“那你爹呢？”

　　杨婉云没说话。

　　陈牧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过阵子就回去了。”

　　陈牧没再问。

　　“留下吧。你哥那边，我去说。”

　　杨婉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连我哥都不怕？”

　　陈牧没说话。心里暗想：我一个现代人没你古人那么多客套礼数，我为什么要怕你哥？

　　杨婉云把手里的缰绳往马背上一搭，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留下。”

　　她和翠儿牵着马，往寨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队正。”

　　陈牧看着她。

　　杨婉云说：“你刚才说‘留下吧’，那我就真留下哈。放心，我会在你这找事做，权当抵饭钱。”

　　她转过身，走进寨子里。

　　寨墙上，两个哨岗盯着那个劲装马尾的背影。

　　“这谁啊？看起来还蛮猛的。”

　　“刘都虞候的妹妹。你惹得起？”

　　“我没说惹，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巡查要紧。”

　　两人说完，其中一人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杨婉云二人被安排在寨子东边的一间小屋里。

　　安顿下来后，杨婉云推门出来，在空地上走了走。寨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巡逻的脚步声。她站在空地中间，抽出短刀试了试手感，刀光一闪，旁边的木桩被削掉一块。

　　几个女兵正从旁边经过，吓了一跳。

　　杨婉云转过头，看着她们。

　　“你们是女兵？”

　　阿月和春草点头。

　　“会刀吗？”

　　摇头。

　　“会弩吗？”

　　摇头。

　　杨婉云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在这儿集合。先练跑步，再练刀。谁跟不上，加练。”

　　阿月的脸白了。春草的脸也白了。

　　“她这是自作主张吧……”阿月小声嘀咕。

　　但杨婉云已经转身走了。

　　阿月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春草，你说她会不会比队正还凶？”

　　春草没回答。

　　同一时刻，肖满仓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那张被烧了一半的名单。

　　名单是从杨婉云手里漏出去的——他在防御使司的内线抄了一份给他。

　　他看着上面那些名字，手在抖。

　　“这个疯女人……”他咬着牙，“她怎么查到的？”

　　账房先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肖满仓把名单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火苗跳起来，把纸烧成灰。

　　“听说杨衮被刺重伤，契丹大营现在乱成一锅粥，气不过的杨衮正准备与符彦卿大战一场。陈牧那边呢？”

　　账房先生说：“刘继业给他送了刀和弓。他那个妹妹，留在虎头山了。”

　　肖满仓攥紧了拳头。

　　刘继业送刀。杨婉云留山。陈牧劫银、伏击契丹人、放走活口离间。三件事，同时砸在他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

　　“去契丹那边传话——就说陈牧手里真的有情报。上次是我们弄错了。这次，我有确凿的证据。”

　　账房先生愣住了：“东家，咱们哪来的证据？”

　　肖满仓看着他。

　　“没有证据，就编证据。陈牧这人坚决不能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庄子里还在收拾火烧后的残局。草料堆烧成了灰，粮仓塌了半边，马棚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

　　他咬着牙，低声说：

　　“陈牧……杨婉云……你们等着。”

　　月亮升到了头顶。

　　陈牧还站在寨墙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但黑漆漆的，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代州城、契丹大营、忻州、晋阳，都在这片黑暗里。他知道它们在哪里，在舆图上、在沙盘上。但真正站在这里看，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习惯这种“看不见”。

　　在另一个时空，他所在的中部战区，有卫星图、有侦察机、有实时情报。这一切，他可以借助屏幕上看得一清二楚。现在他只有像赵信这样的靠两条腿和一双眼睛。初期，这些情报他只能“靠、等、要”，这种作法早晚会吃大亏的。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他没回头。

　　杨婉云走到他旁边，站定。

　　“睡不着？”

　　陈牧没说话。

　　“陈队正。”

　　陈牧看着她。

　　风从北边来，带着土腥味，带着晋北四月特有的干冷。

　　上个月，公元954年三月，高平之战，周师大破北汉。没有人会提起野狼谷。他们的生死，不会进入任何一份战报。

　　既然已经穿越了，他能做的不仅仅是报仇。还有守土，以及更多，比如修正历史，如果可以的话。

　　他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用三到五年，把这北方疆域恢复到五代之前的格局。

　　那些现代技能，只能一点一点地释放。他不想让野狼谷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突然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样的转变，谁受得了？

　　陈牧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生得好看，是他喜欢的类型。

　　不知为何，此刻月光下的杨婉云，让他既心动，又心痛。仿佛丢失了一段记忆。

　　他一向内敛。

　　杨婉云说：“你刚才说‘留下吧’，好像没想过我会不会答应。”

　　“你会答应。”

　　“为什么？”

　　“你没地方去。”

　　杨婉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被看穿了、但也不恼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讨人喜欢。”

　　过了很久，陈牧开口：“那份名单，从哪弄来的？”

　　“绑了一个人，在城外跑了十里地。跑到第三里，他就全招了。”

　　陈牧转过头看她。

　　杨婉云没看他，还看着北边。

　　“你嫌我手段脏？”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

　　“不脏。”他说，“有用就行。”

　　杨婉云笑了，笑得很轻。

　　“你跟我哥说的不一样。”

　　“他怎么说？”

　　“他说你是个老实人。”

　　陈牧嘴角动了一下。

　　杨婉云转过头看着他。

　　“我哥是老实人。你不是。你是只狐狸，披着人皮的狐狸。”

　　陈牧没接话，也没否认。

　　杨婉云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队正。”

　　陈牧看着她。

　　“你不会嫌我多管闲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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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

　　刘继业（公元932—986年）：原名杨重贵，16岁（虚岁）时被北汉皇帝刘崇赐姓刘，故称刘继业。归宋后改回杨业（即后世所称的杨家将中的杨业）。

　　麟州杨家，是北宋著名的武将世家，也是“杨家将”故事的原型家族。

　　麟州在今陕西神木一带，地处后周（宋）辽边境。杨家的发迹始于杨弘信（杨业的父亲）。杨弘信有两个儿子：长子杨重贵（即刘继业）；次子杨重勋，继承麟州刺史之位。

　　杨业早在947年就被父亲送到太原，一直效忠于北汉，为将三十余年，被称为“刘无敌”。直到979年北汉灭亡后，他才归顺宋朝，在雁门关大破辽军，威震边陲，被称为“杨无敌”。雍熙北伐时，他因主帅潘美和监军王侁的失误，孤军陷入陈家谷口，重伤被俘后绝食而死，成为后世传颂的忠烈象征。

　　杨业的儿子杨延昭、孙子杨文广也都是北宋抗辽名将，三代人戍边卫国，被百姓广为传颂。

　　都虞候：禁军高级将领，从五品至正五品，属禁军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