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北门的守军又换了。
正常的城门换防与分班管理。
陈牧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并没有产生多少疑问。门洞里站着四个生面孔,腰里别着刀,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他催马往前走,姜铁山跟在后面,十个人分批入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等等。”
领头的守军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什么人?”
“河东衙军左厢斥候营的人,前来向郑公复命。”
守军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让开了。
“走吧。”
陈牧没多说,催马进城。
他被带到府衙附近一座宅子。
宅子不小,三进的院子,但门窗紧闭,院子里没有花草,石板缝里长着草——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一个穿青衣的人迎出来,面略带笑意。
“陈队正?郑公在府衙内忙,一会就过来。”
陈牧扫了一眼院子。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摆着茶桌。东西厢房的门关着,窗纸后面看不清有没有人。
“郑公什么时候到?”
“小的说不准。郑公说手头还有点事,处理完就来。”
青衣人退出去,门从外面带上了。
陈牧站在院子里,没进屋。
姜铁山凑过来,压低声音:“队正,不对劲。”
“嗯,提高警惕。”
陈牧看了一眼院墙。一丈二,翻得过去。但翻过去之后呢?他决定静观其变。
等一刻钟。
一刻钟。没人来。
两刻钟。还是没人来。
陈牧站起来,走到门口。发现门从外面锁着。
他退回来,返至姜铁山旁边。
“中计了。”
话音刚落,窗外冒烟了。不是从外面点的——是从里面。东西厢房同时起火,浓烟从窗户缝里窜出来。
陈牧站起来:“撤。”
后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刘大通蹲在巷口,朝他们招手。
“队正,这边。”
三个人猫着腰跑过去。巷口堆着几辆破车,挡住了路。
陈牧回头看了一眼——宅子里的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府衙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不像是真的要烧宅子,更像在制造烟雾。
“走。”
他们往城南跑。陈牧记得城南有个废弃的磨坊,上次踩点的时候看过,可以藏人。
跑到磨坊门口,陈牧推开门——
空的。
但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两天前的,是今天早上的。
刘大通的脸白了。
“队正,我没来过这里。”
陈牧蹲下来,手指按在脚印上。脚印不大,不是刘大通的。
他站起来。
“走。”
巷子两头,火把的光已经涌过来了。
陈牧和姜铁山从磨坊后门钻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人了。
七八个人从巷口涌进来,手里攥着刀,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领头的脸上有道疤——桑珪手下的人。
“陈队正,别跑了。”
刀疤脸笑了一声,刀尖往前一指。
这乱世里头,缺胳膊少腿的人都不缺,脸上有疤、瞎了一只眼、缺了半只耳朵的人,遍地都是。
七八个人扑上来。
姜铁山挡在陈牧前面,一刀劈开最前面那个人的刀,反手一刀捅进那人肚子。血喷在他手上,他没停,抽刀,转身,第二刀砍在另一个人肩膀上。
第三个人的刀从侧面砍过来,姜铁山没完全躲开——刀锋划到他的左臂,血一下子涌出来。
“铁山!”
陈牧从姜铁山身后冲出来,短刀反握,一刀扎进那人脖子。那人瞪着眼睛,手捂着喉咙,慢慢跪下去。
但人太多了。
巷子两头都有人涌进来。火把的光晃得人眼花,刀光在火光里闪。
陈牧拽着姜铁山往后撤。姜铁山左臂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右手还攥着刀。
两人退到巷子尽头。
左边是一扇破门,门板歪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陈牧一脚踹开,拽着姜铁山钻进去。
磨坊。
又一个废弃的磨坊。
石磨歪在墙角,地上堆着发霉的麦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屋顶破了一个洞,透进来一点光。
外面传来脚步声。
“搜!挨家挨户搜!”
陈牧把姜铁山按在墙角,自己蹲在门后面,刀攥在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门口。
“这边看了吗?”
“看了,没人。”
“走。”
脚步声远了。
陈牧没动。他等了很久,久到外面的火光彻底暗下去,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姜铁山身边。
姜铁山的左臂还在流血。陈牧撕下自己的衣襟,缠在他伤口上,勒紧。
姜铁山咬着牙,闷哼了一声。
“别说话。”陈牧压低声音,“熬到半夜。”
半夜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搜捕队——是几个人,脚步很轻,在磨坊门口停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火把的光照进来,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穿绸衫,腰里别着刀。
桑虎。
之前有听郑德兴描述过,一下子对上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攥着刀。
“我爹说人可能藏在这附近,”桑虎压低声音,“进去看看。”
陈牧蹲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桑虎迈过门槛,往磨坊里走了两步。火把的光扫过石磨、麦糠堆,往墙角移过去——姜铁山靠在墙角,布条上的血在火光里格外刺眼。
“这儿有人!”桑虎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陈牧已经从门后闪了出来。
第一个亲兵听见动静转身,陈牧的刀柄已经砸在他脸上,人往后仰,倒下去。第二个亲兵拔刀,陈牧侧身让过,左手抓住他手腕一拧——刀掉了,膝盖顶进他肚子,人蜷缩下去。
桑虎转身要跑,陈牧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摔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
“别动。别叫。”
桑虎的脸白了。
“你……你是陈牧?”
陈牧没回答。他从桑虎腰上扯下那块腰牌,揣进怀里。然后把桑虎的双手绑了,破布塞进嘴里,拖到墙角,和姜铁山并排放在一起。
外面没有动静。桑虎带来的人就这两个,已经全躺了。
陈牧蹲下来,在磨坊里搜了一圈。靠墙的角落里,一堆烂席子下面盖着一块石板。他掀开石板,一股恶臭冲上来——下水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姜铁山,又看了一眼被绑着的桑虎。
“走。”
他先把姜铁山扶下去,水深及腰,有点冷。然后他爬上来,把石板盖好,最后看了一眼桑虎——桑虎瞪着眼睛,嘴里塞着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牧没理他,掀开石板钻了进去,从里面把石板复位。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陈牧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拽着姜铁山,一步一步往前挪。
姜铁山的血滴在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了很久。
久到陈牧的腿开始发僵,久到姜铁山的呼吸越来越重。
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月光。
陈牧加快了脚步。
下水道出口在城外的河沟边上,被杂草遮着。
陈牧先爬出来,伸手把姜铁山拉上来。两人浑身湿透,散发着恶臭,趴在河沟边上的草丛里,大口喘气。
远处,代州城的城墙黑漆漆地立着,城墙上火把的光像星星一样。
陈牧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他扶着姜铁山,往虎头山的方向走。
肖满仓爬出契丹大营的时候,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陈牧头上。
桑珪把陈牧的主力调进代州城之后,肖满仓的管家带着三十个人,趁着夜色往虎头山上摸。
杨婉云带着女兵和留守的兄弟在巡逻。
山道上有黑影在挪动。不像是风吹的,更像是人在走。
她蹲下来,数了数。三十个。
“各关口就位。”她压低声音,“弩上弦,等我的信号。”
三十个人散开,伏在草丛里、石头后面、寨墙缺口。弩机已经上弦,箭尖对着山道的方向。
黑影越来越近。
杨婉云等到最前面的人踩上了第一道陷坑的边缘,才开口。
“放。”
十几支弩箭从暗处射出去。不是射人——是射火把。
火把灭了一半,山坡上顿时黑了。有人在喊“火”,有人在喊“有埋伏”,有人踩进了陷坑,惨叫声从坑底传上来。
管家拔出刀,吼了一声:“别慌!”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刀掉了,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树上。
杨婉云站起来,抽出短刀。
“弩手退后,刀手上前。”
阿月跟在她后面,手在抖。一个黑影从暗处扑过来,她的弩没箭了,愣了一瞬。
杨婉云从旁边伸手,抓住那人手腕,拇指卡进腕骨缝隙,向外一拧。
“咔嚓——”
刀掉了。
“推刀!教过你的!”
阿月深吸一口气。又一个黑影冲过来。她没有挡——刀背贴着胳膊往前推,正中那人的手腕。那人的刀砍偏了,从她耳边擦过去。她往前一冲,刀尖捅进了那人的肚子。
血喷在手上。热乎乎的。
她没松手,抽刀,后退,回到杨婉云身边。
“撤!”
管家捂着肩膀,第一个往山下跑。剩下的人跟着他,连滚带爬,消失在黑暗里。
从第一支弩箭射出到最后一个黑影消失,不到半刻钟。
杨婉云蹲下来,擦了擦刀上的血。
翠儿跑过来,喘着气:“小姐,清点过了——咱们死了七个,伤了十三个。”
杨婉云没说话。
她站起来,看着山下的方向。
那帮人撤得太快了。不像是来攻山的,倒像是来……试探的。
她皱了皱眉。
“安全起见,今晚加双岗。不要睡了。”
她转身快步走回寨子里。
七死十三伤——对虎头山来说,太大了。
======*======*======
【作者注】
据史书记载。五代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后周大军围困北汉都城晋阳。契丹将领杨衮率骑兵驻守代州附近,他怀疑代州防御使郑处谦要投降后周,便召郑处谦来议事,想借机除掉他。
郑处谦察觉不妙,拒绝前往。杨衮派几十名胡人骑兵把守代州城门。郑处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死这些骑兵,关上城门,率全城投降了后周。杨衮计划落空,只好返回契丹。
郑处谦刚当上后周的节度使没几天,手下的部将桑珪和解文遇突然翻脸,杀了郑处谦,还向后周谎报说“郑处谦私通契丹”。
桑珪杀了郑处谦之后,既不归顺后周,也不回归北汉,只是据城自守。不久,后周因连月的大雨后勤跟不上,从晋阳退兵,代州重新被北汉夺回。至于桑珪本人——史书再无记载。
史书对郑处谦、桑珪、解文遇着墨甚少,小说中加入了大量创作成分。!!!
读了《五代:我的铁血霸业》还想读:
[历史军事]分类热门推荐
廓晋
魏博节度使,狗都不当
大唐:都逼我做皇帝是吧!
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谍战代号:申公豹
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