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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换粮

  佟三伢来到陈牧跟前。

  “三伢,你以前跟马贩子打过交道。代州城里,有没有那种——不怕肖满仓的粮商?”

  佟三伢想了想:“有一个。姓田,叫田有财。城南开的粮铺,生意不大,但路子野。他跟谁都不沾,肖满仓管不着他。”

  “为什么管不着?”

  “他小舅子在防御使司当差。肖满仓动他,得掂量掂量。”

  陈牧点点头。

  “你去找他。就说虎头山要买粮,五百石。价钱比市价高三成。”

  佟三伢愣了一下:“队正,咱们没那么多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管。先把话递到。他要是不肯,就说虎头山可以用别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

  陈牧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画着一个箭头——三棱形,刃口带倒刺。

  “破甲箭。契丹人的铁甲,普通的箭射不穿。这种箭头,能射穿。”

  佟三伢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队正,这东西——”

  “郑火生打的。打了一百支。田有财要是有路子,可以帮他卖。卖的钱,五五分。”

  佟三伢的眼睛亮了。

  “队正,这玩意要是拿到市面上去——”

  “别多问。去办。”

  佟三伢点头。

  虎头山正值艰苦创业,桌椅寥寥,连议事棚里都没几件像样的桌椅。

  姜铁山盘腿坐在地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闷声道:“队正,那箭头真的能射穿契丹人的铁甲?”

  “能。”陈牧说,“但不是现在。郑火生只打了五十支,打坏了一半。能用的不到二十支。”

  姜铁山愣住了:“那你说一百支——”

  “说一百支,他才会来。来了,再说只有五十支。五十支,也比没有强。”

  他站起来。

  “做生意和打仗一样。先给甜头,再谈价钱。”

  佟三伢第二天就回来了,眼里充满喜色。

  “队正,田有财答应了。五百石粮,三天后送到虎头山脚下。价钱比市价高三成,用破甲箭换。一百支,一支都不能少。”

  陈牧没说话。

  姜铁山的脸色变了:“一百支?咱们只有二十支——”

  “我知道。”陈牧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棚口。

  “火生那边,还能打多少?”

  佟三伢说:“铁料还有,但人手不够——不是铁匠铺缺人,是这活儿只有郑火生会干。他一个人,一天最多五支。三天,十五支。”

  “加上之前的二十支,三十五支。”

  陈牧转过身。

  “三十五支,换五百石粮。够不够?”

  佟三伢摇头:“不够。田有财说了,一百支是底价。少了,他不干。”

  棚里安静了。

  陈牧盘腿坐在地上,在地上画了几笔。

  “三伢,你再去一趟。告诉田有财——三十五支破甲箭,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牧抬起头。

  “虎头山以后打的破甲箭,代州区域只卖给他一家。代州城里,别人出再高的价,也不卖。”

  佟三伢愣住了。

  “队正,这——”

  “区域独家买卖。”陈牧站起来,“一百支破甲箭,谁都能有。但以后所有的破甲箭代州只有他有,这东西就值钱了。”

  佟三伢想了想,点点头离开了。

  姜铁山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不解道:“队正,以后咱们真只卖给他一家?”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陈牧走回棚里,“先把粮拿到手。”

  田有财答应了。

  三十五支破甲箭,换五百石粮。以后虎头山的破甲箭,代州只卖给他一家。

  第三天夜里,五百石粮送到了虎头山脚下。十几辆大车,从代州城南绕了一个大圈,躲过肖满仓的眼线,天黑了才进山。

  姜铁山带着人下山搬粮,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五百石粮全搬上了山,堆在岩洞里,堆得满满当当。

  姜铁山站在粮堆前面,手摸着粮袋,眼眶红了。

  “队正,够吃半年了。”

  陈牧站在洞口,看着那堆粮。

  “半年不够。要够吃一年。”

  姜铁山把粮袋往里面推了推,转身要走。陈牧叫住他:“铁山。”

  姜铁山停下来。

  “从今天开始,所有夜晚、晚回的兄弟,山里要给他们留饭。值夜哨岗要有晚饭。吃饭的问题先解决。”

  “兄弟们知道有奔头。”陈牧说。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些在空地上练刀的新兵。

  “人活着,图的东西是一层一层往上走的。”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姜铁山心里,“先图一口饱饭,别饿死。”

  姜铁山闷声点头。年初他们都还在为吃的发愁。

  其实,为吃发愁的何止是他们。就拿这近十年已知的为例——

  闽国王延政守城,粮尽,便把投降的八千福州兵尽数斩杀,

  后汉赵思绾据长安,城中粮绝,就把妇女和儿童按日分发。

  人命在这年头,不如一石粮。

  “吃饱了,就图有个窝,别被人撵着跑,别被人当牲口宰。”陈牧指了指堡墙,“寨墙、地道、咱们手里的刀,就是干这个的。”

  “窝稳了,就图活得有个人样,别让人瞧不起。”他的目光扫过空地上那几个正跟着郑德兴练刀的新兵蛋子,“让他们当伍长、当什长,攒积分分地,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角儿,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烂泥。”

  姜铁山闷声道:“那再往后呢?”

  陈牧沉默了一瞬。

  “再往后……”他声音沉下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就图干成一件大事。一件让后世的娃娃们,从书上学到咱们这一页的时候,能挺起腰杆的事。”

  风吹过寨墙,把他的话吹散在山野,仿佛融进了这一片土地。

  姜铁山没全听懂。但他听懂了最后那句。

  他攥紧刀柄,点了点头。

  过了几息,他又恢复了往常姿态走了。

  陈牧站在洞口,看着那堆粮,站了很久,在那自言自语。

  “火生那边,破甲箭不能停。打得越多,换的粮越多。粮越多,人就能招得越多。人越多,虎头山就越稳。当务之急,是把箭头打得更精、打得更快。”

  他走出山洞。

  杨婉云又来了,她站在洞口,脸上写满了惊奇。

  “听说你用三十五支箭换了五百石粮?”

  陈牧抿一下嘴。

  “田有财不傻。光看眼前,三十五支箭换五百石粮是亏。但他算的是后账——以后箭只供他一家,他转手卖出去,赚头十倍都不止。”

  杨婉云看着他。

  “你就这么笃定?”

  “做生意的人,不会跟银子过不去。”陈牧望着她,“肖满仓爱翻脸。翻脸的人,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杨婉云没说话,仔细的端详了他好一会。

  陈牧转身走了。

  她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这个人,”她低声说,“做生意也像打仗。但是,怎么感觉你很孤独?”

  粮到了,但肖满仓也知道了。

  高进从代州城跑回来,带来一个坏消息。

  “队正,肖满仓在城里放了话——谁再给虎头山送粮,就是跟他过不去。田有财的铺子昨天被人砸了,他小舅子在防御使司也被人参了一本。”

  陈牧没说话。

  姜铁山闷声道:“队正,田有财那边——”

  “田有财的事,他自己能应付。”陈牧打断他,“他在代州城开了十年铺子,不会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

  他站起来。

  “但肖满仓现在处处搞事,说明他急了。”

  赵信抬起头。

  陈牧说:“他断咱们的粮,没断成。他砸田有财的铺子,是告诉别的粮商——谁敢跟虎头山做生意,就是这个下场。”

  他顿了顿。

  “他们好像在比拼后台实力。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姜铁山问。

  陈牧转过身。

  “代州城里,不止他一个人有后台。”

  他看着杨婉云。

  “你哥那边,能不能帮忙?”

  杨婉云愣了一下。

  “帮忙?帮你买粮?”

  “不是买粮。”陈牧说,“是让代州城里的粮商知道——虎头山不是只有肖满仓一个对头。谁跟虎头山过不去,就是跟侍卫刘都虞候过不去。咱在晋阳,在皇城也有人。”

  杨婉云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在利用我哥。”

  “不是利用。”陈牧说,“是交换。刘都虞候帮虎头山一把,虎头山以后还他这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以后再说。”陈牧看着她,“反正刘都虞候不会亏。”

  杨婉云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真会算计。连我哥你都算进去了。你该不会哪天把我也卖了吧?”

  她似在点头又似在摇头,转身走了。她开始对陈牧这个人越来越有兴趣,但有些事偏深究不得。

  一股朦胧的情绪在心中生了根,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

  两天后,代州城里又传出了一个消息——刘继业让人在防御使司说了句话:“虎头山的人是在替代州守北边。谁断他们的粮,就是断代州的粮。”

  这话传到肖满仓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喝茶。

  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刘继业……”他咬着牙,“你也来掺和。”

  账房先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东家,刘继业开了口,城里的粮商就不敢不听。咱们再断虎头山的粮——”

  “断不了了。”肖满仓打断他,“刘继业开了口,粮商就敢卖粮给虎头山了。刘继业的身份很特别。咱们再拦,就是跟刘继业过不去。”

  他攥紧拳头。

  “陈牧……他什么时候搭上刘继业的?”

  账房先生摇头。

  肖满仓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庄子里安安静静的,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像是在看一个快死的人。

  契丹人在催他。刘继业在保陈牧。防御使司的人在盯着他。

  四面都是墙。

  “陈牧那边,先放一放。”他说。

  账房先生愣住了:“东家,契丹人那边——”

  “契丹人那边,我去说。”肖满仓转过身,“但现在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的眼睛眯起来。

  “刘继业为什么要保陈牧?”

  账房先生想了想:“刘继业若想坐防御使的位置,他有先天优势,桑珪和解文遇这些边将,还有那些判官都得靠边站,唯一的不足是代州没自己的人。保陈牧,是在拉拢人?没必要啊。”

  肖满仓摇摇头。

  “好像不是拉拢人。刘继业在下一盘棋。陈牧是他的棋子。他要借陈牧的手——”

  他停下来。

  “借陈牧的手做什么?”

  账房先生不敢接话。

  肖满仓沉默了很久。

  “启动晋阳的暗桩,盯着刘继业。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每天报给我。”

  账房先生点头,退了出去。

  肖满仓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刘继业……你想坐防御使的位置,可以。但你不该碰陈牧。”

  他攥紧拳头。

  “陈牧是我的。”

  陈牧站在寨墙上,看着代州城的方向。

  杨婉云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我哥说了,粮的事不用担心。城里那几个大粮商,他都打了招呼。肖满仓不敢动他们。”

  陈牧回了一口。

  “你哥帮了忙,我记着。”

  “你说的人情?”

  “嗯。”

  杨婉云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还?”

  陈牧没回答。他转身走下寨墙。

  “你这个人,”杨婉云对着他的背影喊,“说话能不能说明白?”

  陈牧没回头。

  他走进棚里,躺回床上。

  粮有了。肖满仓不敢动了。刘继业出手了。

  但刘继业出手,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虎头山有用。有用的人,才有人帮。

  那就让自己更有用。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张推演图又转了起来。

  肖满仓不敢动粮了,但他还会想别的办法。他会动用关系盯着刘继业,会盯着城里每一个跟虎头山做生意的人。他会等,等虎头山犯错。

  那就让他等。

  等他等到不耐烦了,等到他以为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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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

  王延政、赵思绾的故事来自《资治通鉴》。

  (第二百八十四卷)秋,七月,闽人或告福州援兵谋叛,闽主延政收其铠仗,遣还,伏兵于隘,尽杀之,死者八千余人,脯其肉为食。

  (第二百八十八卷)赵思绾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胆,谓人曰:“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及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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