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佟三伢来到陈牧跟前。
“三伢,你以前跟马贩子打过交道。代州城里,有没有那种——不怕肖满仓的粮商?”
佟三伢想了想:“有一个。姓田,叫田有财。城南开的粮铺,生意不大,但路子野。他跟谁都不沾,肖满仓管不着他。”
“为什么管不着?”
“他小舅子在防御使司当差。肖满仓动他,得掂量掂量。”
陈牧点点头。
“你去找他。就说虎头山要买粮,五百石。价钱比市价高三成。”
佟三伢愣了一下:“队正,咱们没那么多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管。先把话递到。他要是不肯,就说虎头山可以用别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
陈牧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画着一个箭头——三棱形,刃口带倒刺。
“破甲箭。契丹人的铁甲,普通的箭射不穿。这种箭头,能射穿。”
佟三伢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队正,这东西——”
“郑火生打的。打了一百支。田有财要是有路子,可以帮他卖。卖的钱,五五分。”
佟三伢的眼睛亮了。
“队正,这玩意要是拿到市面上去——”
“别多问。去办。”
佟三伢点头。
虎头山正值艰苦创业,桌椅寥寥,连议事棚里都没几件像样的桌椅。
姜铁山盘腿坐在地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闷声道:“队正,那箭头真的能射穿契丹人的铁甲?”
“能。”陈牧说,“但不是现在。郑火生只打了五十支,打坏了一半。能用的不到二十支。”
姜铁山愣住了:“那你说一百支——”
“说一百支,他才会来。来了,再说只有五十支。五十支,也比没有强。”
他站起来。
“做生意和打仗一样。先给甜头,再谈价钱。”
佟三伢第二天就回来了,眼里充满喜色。
“队正,田有财答应了。五百石粮,三天后送到虎头山脚下。价钱比市价高三成,用破甲箭换。一百支,一支都不能少。”
陈牧没说话。
姜铁山的脸色变了:“一百支?咱们只有二十支——”
“我知道。”陈牧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棚口。
“火生那边,还能打多少?”
佟三伢说:“铁料还有,但人手不够——不是铁匠铺缺人,是这活儿只有郑火生会干。他一个人,一天最多五支。三天,十五支。”
“加上之前的二十支,三十五支。”
陈牧转过身。
“三十五支,换五百石粮。够不够?”
佟三伢摇头:“不够。田有财说了,一百支是底价。少了,他不干。”
棚里安静了。
陈牧盘腿坐在地上,在地上画了几笔。
“三伢,你再去一趟。告诉田有财——三十五支破甲箭,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牧抬起头。
“虎头山以后打的破甲箭,代州区域只卖给他一家。代州城里,别人出再高的价,也不卖。”
佟三伢愣住了。
“队正,这——”
“区域独家买卖。”陈牧站起来,“一百支破甲箭,谁都能有。但以后所有的破甲箭代州只有他有,这东西就值钱了。”
佟三伢想了想,点点头离开了。
姜铁山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不解道:“队正,以后咱们真只卖给他一家?”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陈牧走回棚里,“先把粮拿到手。”
田有财答应了。
三十五支破甲箭,换五百石粮。以后虎头山的破甲箭,代州只卖给他一家。
第三天夜里,五百石粮送到了虎头山脚下。十几辆大车,从代州城南绕了一个大圈,躲过肖满仓的眼线,天黑了才进山。
姜铁山带着人下山搬粮,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五百石粮全搬上了山,堆在岩洞里,堆得满满当当。
姜铁山站在粮堆前面,手摸着粮袋,眼眶红了。
“队正,够吃半年了。”
陈牧站在洞口,看着那堆粮。
“半年不够。要够吃一年。”
姜铁山把粮袋往里面推了推,转身要走。陈牧叫住他:“铁山。”
姜铁山停下来。
“从今天开始,所有夜晚、晚回的兄弟,山里要给他们留饭。值夜哨岗要有晚饭。吃饭的问题先解决。”
“兄弟们知道有奔头。”陈牧说。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些在空地上练刀的新兵。
“人活着,图的东西是一层一层往上走的。”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姜铁山心里,“先图一口饱饭,别饿死。”
姜铁山闷声点头。年初他们都还在为吃的发愁。
其实,为吃发愁的何止是他们。就拿这近十年已知的为例——
闽国王延政守城,粮尽,便把投降的八千福州兵尽数斩杀,
后汉赵思绾据长安,城中粮绝,就把妇女和儿童按日分发。
人命在这年头,不如一石粮。
“吃饱了,就图有个窝,别被人撵着跑,别被人当牲口宰。”陈牧指了指堡墙,“寨墙、地道、咱们手里的刀,就是干这个的。”
“窝稳了,就图活得有个人样,别让人瞧不起。”他的目光扫过空地上那几个正跟着郑德兴练刀的新兵蛋子,“让他们当伍长、当什长,攒积分分地,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角儿,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烂泥。”
姜铁山闷声道:“那再往后呢?”
陈牧沉默了一瞬。
“再往后……”他声音沉下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就图干成一件大事。一件让后世的娃娃们,从书上学到咱们这一页的时候,能挺起腰杆的事。”
风吹过寨墙,把他的话吹散在山野,仿佛融进了这一片土地。
姜铁山没全听懂。但他听懂了最后那句。
他攥紧刀柄,点了点头。
过了几息,他又恢复了往常姿态走了。
陈牧站在洞口,看着那堆粮,站了很久,在那自言自语。
“火生那边,破甲箭不能停。打得越多,换的粮越多。粮越多,人就能招得越多。人越多,虎头山就越稳。当务之急,是把箭头打得更精、打得更快。”
他走出山洞。
杨婉云又来了,她站在洞口,脸上写满了惊奇。
“听说你用三十五支箭换了五百石粮?”
陈牧抿一下嘴。
“田有财不傻。光看眼前,三十五支箭换五百石粮是亏。但他算的是后账——以后箭只供他一家,他转手卖出去,赚头十倍都不止。”
杨婉云看着他。
“你就这么笃定?”
“做生意的人,不会跟银子过不去。”陈牧望着她,“肖满仓爱翻脸。翻脸的人,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杨婉云没说话,仔细的端详了他好一会。
陈牧转身走了。
她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这个人,”她低声说,“做生意也像打仗。但是,怎么感觉你很孤独?”
粮到了,但肖满仓也知道了。
高进从代州城跑回来,带来一个坏消息。
“队正,肖满仓在城里放了话——谁再给虎头山送粮,就是跟他过不去。田有财的铺子昨天被人砸了,他小舅子在防御使司也被人参了一本。”
陈牧没说话。
姜铁山闷声道:“队正,田有财那边——”
“田有财的事,他自己能应付。”陈牧打断他,“他在代州城开了十年铺子,不会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
他站起来。
“但肖满仓现在处处搞事,说明他急了。”
赵信抬起头。
陈牧说:“他断咱们的粮,没断成。他砸田有财的铺子,是告诉别的粮商——谁敢跟虎头山做生意,就是这个下场。”
他顿了顿。
“他们好像在比拼后台实力。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姜铁山问。
陈牧转过身。
“代州城里,不止他一个人有后台。”
他看着杨婉云。
“你哥那边,能不能帮忙?”
杨婉云愣了一下。
“帮忙?帮你买粮?”
“不是买粮。”陈牧说,“是让代州城里的粮商知道——虎头山不是只有肖满仓一个对头。谁跟虎头山过不去,就是跟侍卫刘都虞候过不去。咱在晋阳,在皇城也有人。”
杨婉云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在利用我哥。”
“不是利用。”陈牧说,“是交换。刘都虞候帮虎头山一把,虎头山以后还他这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以后再说。”陈牧看着她,“反正刘都虞候不会亏。”
杨婉云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真会算计。连我哥你都算进去了。你该不会哪天把我也卖了吧?”
她似在点头又似在摇头,转身走了。她开始对陈牧这个人越来越有兴趣,但有些事偏深究不得。
一股朦胧的情绪在心中生了根,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
两天后,代州城里又传出了一个消息——刘继业让人在防御使司说了句话:“虎头山的人是在替代州守北边。谁断他们的粮,就是断代州的粮。”
这话传到肖满仓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喝茶。
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刘继业……”他咬着牙,“你也来掺和。”
账房先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东家,刘继业开了口,城里的粮商就不敢不听。咱们再断虎头山的粮——”
“断不了了。”肖满仓打断他,“刘继业开了口,粮商就敢卖粮给虎头山了。刘继业的身份很特别。咱们再拦,就是跟刘继业过不去。”
他攥紧拳头。
“陈牧……他什么时候搭上刘继业的?”
账房先生摇头。
肖满仓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庄子里安安静静的,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像是在看一个快死的人。
契丹人在催他。刘继业在保陈牧。防御使司的人在盯着他。
四面都是墙。
“陈牧那边,先放一放。”他说。
账房先生愣住了:“东家,契丹人那边——”
“契丹人那边,我去说。”肖满仓转过身,“但现在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的眼睛眯起来。
“刘继业为什么要保陈牧?”
账房先生想了想:“刘继业若想坐防御使的位置,他有先天优势,桑珪和解文遇这些边将,还有那些判官都得靠边站,唯一的不足是代州没自己的人。保陈牧,是在拉拢人?没必要啊。”
肖满仓摇摇头。
“好像不是拉拢人。刘继业在下一盘棋。陈牧是他的棋子。他要借陈牧的手——”
他停下来。
“借陈牧的手做什么?”
账房先生不敢接话。
肖满仓沉默了很久。
“启动晋阳的暗桩,盯着刘继业。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每天报给我。”
账房先生点头,退了出去。
肖满仓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刘继业……你想坐防御使的位置,可以。但你不该碰陈牧。”
他攥紧拳头。
“陈牧是我的。”
陈牧站在寨墙上,看着代州城的方向。
杨婉云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我哥说了,粮的事不用担心。城里那几个大粮商,他都打了招呼。肖满仓不敢动他们。”
陈牧回了一口。
“你哥帮了忙,我记着。”
“你说的人情?”
“嗯。”
杨婉云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还?”
陈牧没回答。他转身走下寨墙。
“你这个人,”杨婉云对着他的背影喊,“说话能不能说明白?”
陈牧没回头。
他走进棚里,躺回床上。
粮有了。肖满仓不敢动了。刘继业出手了。
但刘继业出手,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虎头山有用。有用的人,才有人帮。
那就让自己更有用。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张推演图又转了起来。
肖满仓不敢动粮了,但他还会想别的办法。他会动用关系盯着刘继业,会盯着城里每一个跟虎头山做生意的人。他会等,等虎头山犯错。
那就让他等。
等他等到不耐烦了,等到他以为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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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王延政、赵思绾的故事来自《资治通鉴》。
(第二百八十四卷)秋,七月,闽人或告福州援兵谋叛,闽主延政收其铠仗,遣还,伏兵于隘,尽杀之,死者八千余人,脯其肉为食。
(第二百八十八卷)赵思绾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胆,谓人曰:“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及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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