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郑火生打了五十支,能用的不到二十支。这效率太低,满足不了未来的需求。
问题多半出在材料或工艺上。陈牧对打铁锻造,原理略知一二,应用却一窍不通;但郑火生不同,只要稍加点拨,他应该就能明白。若能寻个合适的方法去引导,这问题未必解决不了。
陈牧决定去找郑火生一起去了解并解决这事。
他走到铁匠铺的时候,天刚亮透。棚子里的炉火烧了一夜,余烬还在冒烟。郑火生蹲在铁砧前,手里攥着一支刚淬完的箭头,翻来覆去地看。三棱形,刃口带倒刺——但棱面上有一道细纹,从尖一直裂到根。
又一支废品。
他旁边堆着两堆箭头。左边那堆是能用的,不到二十支。右边那堆是废的,三十多支,堆得比左边高出一截。周铁柱蹲在炉子边上,满脸炭黑,手里拿着铁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料。
两个人闷着,没人说话。
陈牧走进来,没吭声。他蹲下来,从废品堆里捡起一支裂了的箭头,看了看,又捡起一支棱线歪了的,并排放在地上。
“火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队正。”郑火生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你这堆废品里,有几种毛病?”
郑火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堆废箭头,伸手拨了拨。
“裂了的。”他捡起一支,“棱线歪了的。”又捡起一支,“还有这个——倒刺没打出来,淬完就崩了。”再捡起一支,“这个棱面不匀,一边厚一边薄。”
他把四支箭头并排放在地上,盯着看了很久。
“四种。”他说。
“四种毛病,都是一个原因造成的?”陈牧问。
郑火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拿起那支裂了的,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那支棱线歪了的,比了比。
“不是。”他慢慢说,“裂了的,是淬火的时候出的问题。棱线歪了的,是锻坯的时候就没打正。倒刺崩了的,是淬火前修整没修好。棱面不匀的,是下料的时候铁条本身就不匀。”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
打了二十年铁,手头的常识一样不缺,却从来没把这些常识串起来、分门别类地想过。以前废了就重打,从没问过自己“有几种毛病”。今天队正这么一问,他才发觉——原来每种毛病的来路都不一样。光有经验不够,还得把经验理成道理。
陈牧没说话,等着他往下想。
郑火生蹲在那里,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队正,”他慢慢抬起头,“毛病不一样,得分开治。淬火裂的,得改淬火。棱线歪的,得改锻坯。倒刺崩的,得改修整。棱面不匀的,得改下料。”
“那你打算怎么改?”
郑火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毛病出在哪,但他不知道怎么改。淬火裂了——是因为火候不对,但什么样的火候才对?棱线歪了——是因为手不稳,但怎么才能稳?这些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以前打的东西没这么复杂,熟能生巧,良品率就高。反正凭感觉打,凭感觉淬,成了就成了,废了就废了。
但现在队正问他“怎么改”,他发现自己不能贸然作答。
陈牧没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炉子边上,拿起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火。
“火生,你这炉子里烧的是什么炭?”
郑火生愣了一下:“木炭。代州城里买的,松木烧的。”
“好用吗?”
“还行。就是火不够旺,锻坯的时候要烧很久才能透。淬火的时候又容易凉,得一边淬一边加炭。”
“那你试过别的炭吗?”
郑火生想了想:“小时候在铺子里,师父用过石炭。但那东西有毒,打出来的铁器容易裂。后来就不用了。”
“石炭也就是煤。煤有毒,”陈牧放下铁钳,转过身看着他,“毒从哪来?”
郑火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石炭不能用”,但从没想过为什么。
“我……这……我这倒是没细想。”他老实说,“师父在代州一带颇有名气,师父说有毒,那就是有毒。”
陈牧没追问。他走回废品堆前,又捡起一支裂了的箭头。
“火生,你说这支是淬火裂的。那你有没有想过——同样是淬火,为什么有的裂,有的不裂?”
郑火生想了想:“火候不一样。火大了裂,火小了淬不透。”
“那你怎么知道火候是大是小?”
“看火色。发白发亮的时候火大,发红发暗的时候火小。”
“那你每次淬火的时候,火色都一样吗?”
郑火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跟了他三十年,他懂打铁,凡是他熟悉的物件,经手打造出来件件精良。可他从未想过,在打造这些新东西时,为何“每次是不是都一样”——这算不算一种灯下黑?
“不一样。”他慢慢说,“有时候炉子烧得久,火就旺。有时候刚加炭,火就弱。我……我凭感觉。”
郑火生本身就是代州一带的打铁高手,有时只须点半句他就明白了。
他蹲下来,把那支裂了的箭头翻过来,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队正,你是说——我得让每次的火都一样?”
“你觉得呢?这个我可不懂。”陈牧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虽然这表情是他故意装出来的。
郑火生站起来,走到炉子边上,看着炉膛里的火。火苗在风箱的鼓动下一明一暗,忽大忽小。秦三木做的那个木风扇,拉起来比手扇风大,但风力不稳——拉得快火就旺,拉得慢火就弱。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风箱。风箱拉得不匀,火就不匀。”
周铁柱在旁边插嘴:“那我拉匀一点。”
“你拉得匀吗?”郑火生看着他。
周铁柱张了张嘴,没敢打包票。
郑火生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又画了一个圆圈。
“炉膛就这么大,炭就这么多。风箱拉得快,进风多,火烧得旺。拉得慢,进风少,火就弱。要是能让风箱拉得一样快,火就能一样旺。”
他抬起头,看着陈牧。
“队正,秦三木能不能做一个拉得匀的风箱?”
陈牧没回答。他走到棚口,朝外面喊了一声:“三木!”
秦三木正蹲在寨墙根底下修木板,听见喊声跑过来。
陈牧指了指炉子:“火生问你,能不能做一个拉得匀的风箱。”
秦三木挠了挠头,走到炉子边上,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木风扇。他伸手拉了拉,试了试力道。
“现在这个,拉的时候进风,推的时候也进风。但拉和推的力道不一样。”他想了想,“要是能把拉和推的力道弄成一样,火就能匀。”
“能弄吗?”郑火生问。
秦三木没打包票,蹲在那儿琢磨了半会儿,才站起来。
“我试试。但得给我几天。而且——就算弄出来了,火能不能匀,还得看拉风箱的人。人拉得不匀,啥风箱都没用。”
郑火生点了点头。他知道秦三木说得对——风箱只是工具,手还是自己的。
秦三木走了。郑火生蹲回炉子前,又开始看那堆废箭头。他没再动手打新的,就那么蹲着,盯着那四支不同毛病的箭头。
陈牧没走。他蹲在郑火生旁边,也没说话。
棚里安静了很久。
“火生。”陈牧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石炭有毒。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石炭洗一洗,毒能不能洗掉?”
郑火生愣住了。
他做铁匠二十年,从没想过“洗炭”这种事。炭是石头,石头怎么洗?
但队正问了,他就得想。
他想了想,慢慢说:“石炭里的毒,是混在里头的石头和土。要是把石炭捣碎了,用水淘一遍,石头和土比炭重,会沉下去,炭会浮上来。淘过的炭,毒就少了。”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
“队正,你是说——”
“我在想。”陈牧打断他,“衣服脏了,放到水里洗洗再晒干就干净了。这石炭放到水里洗洗再晒干,不知道有没有用?”
郑火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堆废箭头,脑子里开始转。
如果石炭能洗,洗完了就能用。石炭的火比木炭旺,烧得久,炉温更稳。但石炭的火色和木炭不一样,淬火的火候也得跟着变。他记得以前用石炭时,火的颜色明显比木炭的白很多。
他开始在脑子里算账——木炭要花钱买,石炭山上就能挖,不花钱。洗炭要多花工夫,但石炭便宜。关键是,虎头山一带、代州一带,石炭到处可见。
算来算去,越算越有意思。
“队正,”他抬起头,“石炭的事,我想试试。”
“怎么试?”
郑火生想了想:“先弄一车石炭来,捣碎了,用水淘一遍,晾干了烧着看。要是火色好,就拿它锻坯。锻出来的坯子要是没问题,再试淬火。”
他顿了顿:“一次试一样。不能一起试。一起试,出了问题不知道是谁的毛病。”
陈牧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打算先试什么?”
“先试风箱。”郑火生说,“风箱拉匀了,火就稳。火稳了,淬火的毛病就能少一半。然后试石炭。石炭要是能用,火就更稳。两样都成了,再试别的。”
“别的还有什么?”
郑火生低下头,看着那堆废箭头。
“淬火的水。”他慢慢说,“我师父说过,冬天淬火和夏天淬火不一样。冬天的水凉,淬得快,容易裂。夏天的水温,淬得慢,容易软。但我从来没在意过——反正都是用水,凉一点热一点,凭感觉就行。”
他顿了顿。
“现在想想,要是能把水的凉热也定下来,淬火的毛病就能再少一些。”
“还有呢?”陈牧问。
郑火生皱着眉头想了想,又看了看那堆废箭头。
“还有坯子。”他捡起一支棱线歪了的,“这个毛病,是锻坯的时候出的。铁柱要是专门锻坯,我专门淬火,各干各的,也许能好一些。但坯子打得好不好,得有人看。不能等淬完了才发现歪了。”
“那谁来看?”
郑火生想了想:“我自己看。铁柱打完一支,我先看,棱线直不直、三面匀不匀。过得去的才拿去淬火。过不去的当场回炉。”
“那你一个人,又看坯子、又淬火、又修整,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找人帮忙?”
郑火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蹲下来,在地上写写画画。先写了一个“坯”字,又写了一个“淬”字,再写了一个“修”字。三个字排成一排,他盯着看了很久。
“忙不过来。”他老实说,“要是有人专门修整,我就光管淬火。要是有人专门看坯子,我就光管锻坯和淬火。”
他顿了顿。
“队正,咱们真正懂全套的人不够。”
陈牧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在想,如果懂全套的人手不够,那就别让每个人都会全套——锻坯的只管锻坯,淬火的只管淬火,合起来不就够了?铁匠铺这二十人是不是可以很快转起来?”
他走到棚口,回头看了一眼。
“火生。”
“嗯。”
“你刚才说的这些——风箱、石炭、淬火的水、分工、检验——每一样都要试。但别一起试。一样一样来,试完了记下来。成了的,以后就照着做。不成的,知道为什么不成都比不知道强。这些你来亲自把关。”
他顿了顿。
“这叫‘试手艺’。不是凭感觉,是凭数。”
郑火生愣了一下:“凭数?”
“对。你试了多少次、用了多少炭、风箱拉了多少下、水是凉是热、成了几支、废了几支——都记下来。下次照着做,看能不能一样。”
郑火生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裂了的箭头,沉默了很久。
他打了二十年铁,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记下来”。师父怎么教,他就怎么打。成了就成了,废了就废了。
但今天队正跟他说——要记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好像白打了。
“队正,”他抬起头,“你说这些——风箱、石炭、水、分工、检验、记数——要是都试成了,那咱们打出来的箭头,是不是比别人家的都好?”
陈牧看着他。
“你先试。试成了再说。”
他转身走了。
郑火生蹲在铁砧前,把那支裂了的箭头翻过来,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炭头,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风箱。石炭。水。分工。检验。记数。”
六个词,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
他看着那六个词,看了很久。
周铁柱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火生哥,你写的啥?”
“账。”郑火生说,“要试的账。”
他把炭头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炉子前,拿起铁钳,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坯子,放在铁砧上。
“铁柱,拉风箱。拉匀一点。”
周铁柱应了一声,开始拉风箱。一推一拉,一推一拉,比刚才稳了一些。
郑火生举起锤子,敲了下去。
铛——
第一锤,坯子变形。
铛——
第二锤,棱线出来了。
铛铛铛——
他每敲一锤都停一下,看一眼,再敲下一锤。不像以前那样一口气敲完,而是一锤一锤地敲,一锤一锤地看。
敲完最后一下,他把坯子翻过来看了看。棱线是直的,三面还算匀。他点了点头,把坯子放进炉膛里,准备烧到火候再淬。
然后他蹲下来,在地上又写了一行字——
“第一支。坯子:棱线直,三面匀。风箱:铁柱拉的,比昨天稳。待淬。”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记下来吗?
他站起来,继续干活。
棚外,太阳已经升到了山顶。虎头山的雾气彻底散了,能看见远处代州城的轮廓。
郑火生没看那个方向。他盯着炉膛里的火,盯着那根正在烧的坯子,盯着火色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橘黄。
然后他拿起铁钳,夹出坯子,放进水里。
“嗤——”
白汽冒起来,糊了他一脸。
他等白汽散了,拿出箭头,翻过来看了看。
没裂。
他嘴角动了一下,把箭头插进“能用”那堆里。
然后他蹲下来,在地上又写了一行字——
“第一支。淬火:火色橘黄,水凉。成了。”
他放下炭头,看着那三行字。
风箱。石炭。水。分工。检验。记数。
郑火生肯定不知道,陈牧正在把他往标准化生产的方向引导。
陈牧太明白标准化的重要性了——古代最成功的标准化莫过于秦始皇的“车同轨、书同文”,其贡献之巨,无需多言;而现代工业的发展,标准化同样居功至伟,没有标准化就没有规模化。
这正是陈牧在五代这个乱世里,对当代工业生产的一种降维打击。
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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